江文道书记调任安丰市副市长的消息正式公布后，泽川区委大院里关于人事变动的涟漪迅速扩散，最终汇聚成一股明确的流向——经市委研究决定，由原区长秦立伟同志接任泽川区委书记。
秦立伟在泽川担任区长多年，对区情熟稔，作风以务实、稳健着称，与江文道书记一个抓全面、一个重执行的搭配曾被视为“黄金组合”。
如今“转正”，被普遍看作是平稳过渡、保持工作连续性的最佳选择。
任命宣布那天，区委大楼里的气氛有些微妙，既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松弛，也弥漫着对新书记如何开局、如何用人的揣测与观望。
对区委办公室，尤其是对主任李晨而言，这无疑是头等大事，也是巨大压力。
新书记履新，首要的便是工作衔接，而身边工作人员，特别是直接服务的秘书人选，更是重中之重。
这个人选，不仅要能力强、靠得住，更要符合新书记的工作习惯和信任偏好。
选好了，是办公室的功劳，能迅速打开局面；选岔了，第一个担责的就是他这位办公室主任。
风声很快在核心的小圈子里透了出来。
李晨主任开始物色人选，这已不是秘密，几个平时在文字综合、会务协调方面表现出色的年轻干部，名字都被私下里反复掂量。
裴文辉，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他心中不可避免地泛起一丝波澜。说不期待是假的。
给区委书记当秘书，在泽川区，这几乎是年轻干部所能接触到的、最核心、成长最快的岗位之一。
视野、平台、锻炼价值，都非普通科室工作可比。更重要的是，这或许能成为他走出当前“借调未留”尴尬处境、重新证明自己的一个绝佳机会。
经历过市委政研室的洗礼，他自信在文稿服务、事务协调方面能够胜任。
但他也异常清醒地认识到，希望渺茫，最大的障碍，恰恰是他那段“前书记身边人”的经历。
虽然时间不长，但标签已经贴上。新任书记秦立伟，此前是区长，与江书记搭班子，关系如何，外人难窥全貌。
但通常情况下，新任领导启用前任用过的人，尤其是贴身工作人员，总会多几分审慎，甚至忌讳。
领导们总希望身边人是“自己人”，带着前任印记的，用起来难免不够“顺手”，也怕牵扯不必要的比较或旧事。
这是机关里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之一。
果然，这天上午，李晨主任一个电话，将裴文辉叫到了办公室。
和上次宣布他回来时不同，李主任的神情严肃中带着明显的斟酌，没有多余寒暄，示意他关上门。
“文辉，坐。” 李晨指了指椅子，自己则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
“秦书记刚到任，千头万绪，身边急需得力的人手。办公室这边，正在考虑推荐合适的人选，担任书记的联络员，主要负责文稿、调研、日常事务协调这一块。”
裴文辉心提了起来，坐得笔直，安静聆听。
“你的情况，我考虑了。” 李晨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在区委办工作过，有基础；去市里政研室学习过，视野和文字应该也有提升；年纪也合适，正是能吃苦、能学习的时候。”
听到这里，裴文辉的心跳微微加速。
“但是” 李晨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郑重，“这个岗位非常特殊，要求绝对的政治可靠、绝对的吃苦耐劳，更要能迅速领会领导意图，适应高强度工作。而且，要处理好各种复杂关系。”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裴文辉的反应，然后缓缓问道：“所以，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听听你个人的想法。如果组织上考虑让你来承担这个任务，你自己，有没有这个意愿，有没有这个信心？”
问题抛过来了。
裴文辉几乎没有犹豫，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迟疑或过度热情都是不恰当的，他迎着李晨的目光，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回答：
“李主任，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如果组织信任我，把这个任务交给我，我一定全力以赴，加强学习，尽快适应，努力做好服务工作，绝不给办公室和领导添麻烦。
如果组织另有更合适的考虑，我也坚决服从，在现在的岗位上继续努力工作。”
回答中规中矩，态度端正，既表达了服从和意愿，也摆正了位置，没有流露出任何急切或非分之想。这是他在机关几年摸爬滚打练就的“标准答案”。
李晨对他的回答似乎并不意外，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说了句：“好，你的态度我知道了。组织上会全面衡量的。你先回去工作吧。”
“是，主任。” 裴文辉起身离开。
走出门时，他注意到走廊里，另一个身影刚从李主任办公室方向离开，走向信息科那边。
是米治国，教育局借调过来的，在区委办综合科帮忙有段日子了，听说笔头子很硬，但年纪偏大，好像有三十四五了，而且听说是事业编制身份。
裴文辉心里微微一动，看来，候选人不止他一个。
接下来几天，关于秘书人选的议论更多了。裴文辉和米治国的名字都被多次提及。
比较也自然产生：裴文辉年轻，有区委办和市委政研室经历，行政编制，但跟过前书记；米治国年纪大些，经验可能更丰富，尤其擅长写大材料，但事业编身份是个硬伤，而且一直在教育系统，对党委核心工作的熟悉度可能不如裴文辉。
裴文辉尽量让自己不受这些议论影响，该干嘛干嘛。但夜深人静时，他也会忍不住分析。
自己的劣势很明显，就是那个“前朝”印记。优势呢？年轻、编制、经历相对复合。
米治国的劣势是编制和年龄，优势可能是材料功底更深，或许更沉稳。
胜负手，恐怕就在于秦立伟书记本人的喜好，以及李晨主任如何权衡、如何汇报了。
他知道，李晨主任一定已经将他们两人的履历、优缺点整理成材料，送到了秦书记的案头。
这是一场无声的、由领导裁决的竞争。
结果来得比预想的稍快一些。一周后的下午，李晨主任再次将裴文辉叫到办公室。
这一次，李主任的神情明显松弛了许多，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有关切，也有一丝公事公办的疏淡。
“文辉，坐。” 李晨示意了一下，开门见山，“关于书记联络员的人选，组织上经过慎重研究，已经确定了。”
裴文辉的心猛地一沉，尽管早有预感，但听到这句话，还是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他看着李晨主任，等待宣判。
“秦书记看了材料，也听了汇报。综合考虑，最后决定，由米治国同志担任这个职务。”
李晨的语调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主要考虑到治国同志在文字综合方面经验更丰富，处理复杂文稿的能力比较扎实，性格也相对沉稳，能更好地适应书记当前阶段的工作需求。”
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强调了“文字综合”、“经验丰富”、“沉稳”，这些都是米治国的长项。至于裴文辉的劣势，一个字没提，但“综合考虑”四个字，已包含了一切。
“你的表现，组织上也看到了。”锋转向裴文辉，语气缓和了些：
“这段时间回来，工作很努力，也有进步。这次没有选上，不代表否定你。你还年轻，机会还有很多。
在现在的岗位上，继续扎实工作，提高自己，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又是熟悉的鼓励，熟悉的“继续努力”，裴文辉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甚至挤出一丝理解的笑容，站起身，像上次从夏主任办公室出来时一样，恭敬地、清晰地说：
“是，李主任，我完全理解并服从组织的决定。感谢主任的信任和鼓励。我一定在本职岗位上继续努力，做好工作。”
他的反应显然在李晨意料之中，甚至可能还让李晨感到一丝满意——懂事，识大体，不闹情绪。
李晨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许真正的温和：“嗯，有这个态度就好。回去工作吧，手头那几个调研报告抓紧弄完。”
“好的，主任。”
走出李晨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在地上投下一块耀眼的光斑。
裴文辉没有立刻回自己那个角落的临时工位，而是走到窗边，站在那里，望着楼下院子里来往的车辆和人影。
落选了。意料之中，但失落感依然真实而具体。
他再一次，与一个可能改变境遇的机会，擦肩而过，原因，或许真的很简单，就因为他是“江书记用过的人”。
这个标签，在江书记高升时没能成为他的助力，在江书记离开后，却成了他前进路上一个不大不小的障碍。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带着点讽刺的意味。
他没有多少时间去咀嚼失落。
现实很快会覆盖上来，明天还有材料要写，有会议要准备，有无数琐碎而具体的事务等着他去处理。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室。
米治国不在，可能已经被叫去谈话，或者已经开始接触新的工作了。
同事们看到他回来，目光有些闪烁，但很快又各自忙开。
大家心照不宣。
裴文辉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屏幕上是那份写了一半的调研报告。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如同关闭一个无关的网页般，轻轻合上。
然后，将全部注意力，投入到眼前的方块字中。
窗台上的绿萝，在夕阳的余晖中，绿得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