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婷布置任务时说的“连轴转”,绝非虚言。
主题教育办公室成立的头三天,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
区政府一楼这两间原本冷清的办公室,迅速变成了整个区委大院最晚熄灯的地方之一。
裴文辉的任务最重,也最核心。
动员讲话稿是发令枪,枪响的质量,直接影响整个主题教育的第一印象。
他把自己完全埋进了材料堆里,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没离开过那张靠墙的旧办公桌。
市里的方案、领导讲话、相关理论文章、泽川区近年来的工作总结、问题清单、发展规划……各种材料在他手边堆成了小山。
他像个饥饿的矿工,不断挖掘、筛选、提炼,寻找上级精神与泽川实际的最佳结合点。
思路框架的搭建异常艰难。
既要保证政治性、政策性不出任何偏差,又要避免照本宣科、空洞无物;既要全面准确传达上级部署,又要突出泽川特色,解决实际问题。
他反复推敲,几易其稿,笔记本上涂满了凌乱的线条和关键词。
第一天晚上,他熬到凌晨两点,才勉强拉出一个让自己不那么心虚的初稿提纲。
第二天上午,刘婷召集核心三人组开了个简短的框架讨论会。
刘婷听得非常仔细,不时打断提问:“这个部分,结合泽川实际,你打算用什么具体事例来支撑?”
“查摆问题的导向,是点面结合,还是聚焦几个最突出的?”
“整改落实的保障措施,除了常规的,有没有更硬、更能触动神经的提法?”
问题尖锐,直指要害。
裴文辉早有准备,一一阐述自己的思考,有些地方得到了刘婷的肯定,有些则被当场推翻,要求重新琢磨。
陈涛在一旁补充了不少关于泽川区干部队伍思想动态和基层存在突出问题的实际情况,提供了宝贵的“弹药”。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裴文辉的提纲被修改得面目全非,但方向更清晰,血肉更丰满。
“思路基本可以,抓紧时间出初稿。明天上午上班,我要看到完整的稿子。”刘婷最后拍板,语气不容商量。
明天上午,意味着他只剩下不到二十四小时。
裴文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但更多的是被激发出的斗志。
他谢绝了陈涛帮他打饭的好意,泡了碗面,边吃边对着电脑继续奋战。
遣词造句,谋篇布局,每一个观点都要有出处,每一个论断都要有支撑,每一处结合实际的表述都要力求精准。
他调动了在市委政研室积累的全部经验,甚至回忆了江文道书记、秦立伟书记以往讲话的风格和关注重点。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同样忙碌。
殷博和申燕的电话几乎没停过,一个接一个地催促、指导、反馈各单位上报的材料。
申燕性子急,遇到敷衍了事的单位,直接在电话里就能“怼”回去:“李书记,您这问题清单是去年民主生活会的吧?连标点符号都没改几个!主题教育是要动真格的,您拿这个来应付,市里督导组下来,咱们谁脸上都不好看!”
殷博则更圆滑些,但原则问题寸步不让,总能引经据典、耐心细致地把修改要求说透。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硬是在短短两天内,将几十家重点单位的实施方案初步过了一遍筛子,打回去重改的不在少数。
王庆波的宣传方案也拿出了初稿,刘婷抽空看了,提了几点修改意见,主要是要求更突出泽川元素,挖掘本土典型,形式要创新但不能花哨。
王庆波闷头修改,又跑去宣传部和融媒体中心沟通具体细节,忙得脚不沾地。
陈涛则像个大管家,里里外外协调。
办公用品陆续到位,网络通了,电话响了,与上下左右各单位的联络渠道迅速搭建。
他还得随时应对刘婷交办的突发任务,比如临时需要某个部门的数据,或者协调一个小型碰头会的场地。
他经验老到,处理得井井有条,确保了办公室这个临时中枢的基本运转。
三天时间,在高度紧张和忙碌中飞逝。
第三天一早,裴文辉顶着两个黑眼圈,将一份近万字的讲话稿初稿交给了刘婷。
从框架到成稿,他几乎没合眼,反复打磨,字斟句酌,自觉已将能想到的都倾注其中。
刘婷接过厚厚一沓稿纸,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坐在自己位置上,拿起红笔,沉入阅读。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安静了几分,殷博打电话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申燕敲键盘的动作也轻缓了些。
大家都知道,这份稿子,至关重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刘婷看得很慢,不时在稿纸上勾画、批注,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裴文辉坐在自己位置上,看似在整理其他资料,实则心神不宁,耳朵竖着,捕捉着里间任何一丝声响。
他能听到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能听到刘婷偶尔翻页的声音,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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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个半小时后,刘婷终于抬起了头。“文辉,陈书记,你们过来一下。”
裴文辉和陈涛立刻起身过去。刘婷将稿子放在桌上,手指点着几处用红笔修改过的地方:“整体结构可以,基本要素都涵盖了,结合实际的几个点抓得也准。但是——”
这个“但是”让裴文辉的心提了起来。
“这里,阐述重大意义的部分,理论性够了,但和基层党员干部的切身感受扣得还不够紧,有点‘高来高去’。
要更接地气,多用‘我们泽川’‘我们的干部’这样的表述,把道理讲到他们心坎里。”
“这里,查摆问题的部分,分类可以,但火药味不足。有些问题点到了,但不够尖锐,像隔靴搔痒。
要敢于点出一些我们区里确实存在、群众反映强烈的顽瘴痼疾,指名道姓不行,但指向要明确,让人看了脸红心跳、坐不住才行。”
“还有这里,整改落实的保障措施,常规性要求多,创新性、刚性约束的举措少。
要加几条实打实的,比如‘纳入年度考核’‘与干部使用挂钩’‘建立整改台账,销号管理’等等,让人知道这不是一阵风,是动真格的。”
刘婷语速很快,但每条意见都一针见血,直指要害,她不仅指出了问题,还给出了具体的修改方向。
裴文辉一边飞快记录,一边暗自佩服,刘部长果然名不虚传,对材料的把握精准而老辣。
“时间很紧,今天下班前,修改出一稿给我。有没有问题?”刘婷看向裴文辉,目光炯炯。
“没问题,刘部长,我马上改!”裴文辉毫不犹豫地回答。虽然任务艰巨,但刘婷的意见让他豁然开朗,知道该往哪里用力。
“好。陈书记,你帮文辉再把把关,特别是涉及具体工作和政策衔接的地方。”刘婷又对陈涛交代了一句。
接下来的一天,裴文辉进入了最后的冲刺。他按照刘婷的意见,逐条修改,反复推敲。
接地气的表述?他回想起在市委政研室时接触到的基层调研报告,回想起自己在泽川工作这些年的所见所闻,努力将宏大的理论转化为本土化的、有温度的语言。
增强火药味?他搜肠刮肚,结合陈涛提供的素材和平时了解的情况,在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将问题表述得更具体、更尖锐。
强化保障措施?他查阅了大量相关文件和外地经验,提出了几条更具操作性和约束力的建议。
陈涛也在一旁不时提供意见,帮助完善细节,核对政策口径。
殷博和申燕完成了手头一批材料的初审,也主动凑过来,站在基层干部的角度,对稿子的某些提法提出看法:“文辉,这句话是不是说得有点重了?下面会不会有抵触情绪?”
“这个要求,以我们镇上的实际情况,落实起来可能有点难度,要不要把台阶留一点?”
这些来自最前沿的意见,弥足珍贵。裴文辉虚心听取,能采纳的尽量采纳,不能采纳的也记下来,作为后续工作的参考。
下午四点多,修改稿终于完成。裴文辉又从头到尾顺了两遍,调整了几处语序和措辞,确保语句通顺,逻辑严密。
然后,他将稿子再次呈给刘婷。
这一次,刘婷看得快了很多。
二十分钟后,她放下稿子,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极淡的笑意,虽然很快收敛,但裴文辉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可以了。”刘婷说,语气平静,但带着肯定,“比上一稿好很多。就这样,我马上报给秦书记和领导小组审阅。文辉,辛苦了,这开篇第一炮,打得不错。”
一句“可以了”,一句“打得不错”,让裴文辉紧绷了三天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涌起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巨大的成就感。
他明白,在刘婷这里,这已是极高的评价。
“应该的,刘部长。”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赶紧去休息一下,吃口热饭。”陈涛拍了拍他的肩膀,关切道:“眼睛都熬红了。”
裴文辉这才感到饥肠辘辘,眼睛干涩发胀,他点点头,走到外间。
殷博递过来一盒还温热的盒饭:“裴科,赶紧的,给你留的!”
王庆波也抬起头,对他竖了竖大拇指。申燕则笑道:“咱们裴大笔杆子出关啦?稿子过了?”
“刘部长说可以报审了。”裴文辉接过盒饭,简单回答,心里却暖暖的。这个临时组建的团队,虽然才共事几天,但在高强度的工作压力下,迅速形成了一种并肩作战的默契。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盒饭,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区政府大楼里,很多科室已经亮起了灯,主题教育办公室的第一场硬仗,算是暂告一段落。
而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秦书记那边能否通过,市里督导组下周就要到来,更多、更艰巨的任务还在后面。
但他此刻,只想好好吃完这顿饭。
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这第一步,他算是稳稳地迈出去了。
疲惫的身体需要食物和休息,但心中那簇火苗,却因为首战告捷,而燃烧得更加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