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的白银,终于褪去了冬日的寒意。永丰街老巷的积雪早已融化,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留下深浅不一的水渍,像是时光刻下的痕迹。巷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枝桠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新芽,风一吹,带着泥土的清香和树皮的微涩,拂过巷子里斑驳的砖墙。墙根下,几株蒲公英顶着白色的绒球,被风卷着掠过张国孝的裤脚——他站在白兰母亲家的楼下,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新鲜蔬菜,青椒还带着晨露,萝卜裹着湿润的泥,连装菜的布袋子都是老太太上次亲手缝的,蓝布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自从2019年底高承勇案终审宣判,死刑执行的消息传来那天起,张国孝每个月都会抽一天过来。最初是怕老人听到消息后情绪崩溃,后来便成了习惯——帮她换沉重的煤气罐,修漏水的水龙头,把阳台堆积的杂物归置整齐,有时只是坐在屋里陪她喝杯茶。他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老太太坐在白兰的遗像前,整整一天没说一句话,连饭都没吃;如今再看,老人虽然眼角的皱纹深了些,却能笑着跟邻居打招呼,甚至会在巷口的小菜摊跟摊主讨价还价。
楼道里的墙皮依旧有些脱落,露出里面泛黄的水泥,几处还留着当年居民乱涂乱画的痕迹,被后来的白色涂料盖得斑驳。但拐角处新贴的春联却格外醒目——是春节前张国孝特意找市局门口的书法老师写的,红纸上“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的墨字,被楼道里的穿堂风拂得微微发卷,边角处沾着一点灰尘,却依旧能闻到淡淡的松烟墨香。他踩着木质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能听到“吱呀”的声响,这声音和1988年第一次来这里时一模一样——那时他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跟着老队长来查白兰失踪的案子,楼梯间里还飘着邻居家炖肉的香味,谁也没想到,那扇虚掩的门后,藏着白银这座城市第一个关于“连环杀手”的噩梦。
走到三楼,张国孝抬手敲了敲门,指节碰到门板上剥落的油漆,发出“笃笃”的轻响。里面很快传来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却透着精神:“来啦来啦,是张警官吧?”门“咔嗒”一声被拉开,老太太穿着件浅蓝色的碎花棉袄,领口和袖口缝着米白色的布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色的发簪挽在脑后。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手里还拿着个竹编的针线筐,里面放着一块米白色的缎面布料,几缕红色的绣线缠在针上,垂在筐沿晃悠。
“快进来,外面风大。”老太太侧身让张国孝进屋,顺手接过他手里的菜袋子,“又买这么多菜,上次的土豆还没吃完呢。”屋里的陈设和上次来时没什么变化,水泥地面擦得发亮,客厅的八仙桌上铺着一块深蓝色的桌布,边角处有些磨损,却是洗得干干净净的。桌子正中央,依旧摆着白兰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白兰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笑容明亮得像当年的阳光。只是这次,照片旁边多了个玻璃相框,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信纸,上面是白兰当年没写完的情书,字迹娟秀,末尾那句“等你从部队回来,我们就去拍婚纱照”的墨水,还留着当年未干时晕开的痕迹。
“前几天社区的小王帮我把情书重新裱了一下,”老太太指着相框,手里已经端来一杯冒着热气的八宝茶,茶杯是搪瓷的,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的字样,“她说这样能保存得久一点,以后想看看白兰的字,也方便。”张国孝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茶叶在热水里舒展,枸杞、桂圆和红枣的甜香漫开来,顺着鼻尖钻进心里。他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驱散了刚才在外面沾上的寒气。
“您身体最近怎么样?上次说的腿疼,好点了吗?”张国孝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老太太的腿上——去年冬天老人摔了一跤,虽然没骨折,却总说腿疼,尤其是阴雨天。老太太笑着摆摆手,把针线筐放在桌上,拿起那块米白色的缎面布料:“好多了,社区医院的医生每周来给我针灸,现在上下楼都不费劲了。就是有时候会想白兰,尤其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拿她的照片看看,跟她说说话,说说巷子里的事——比如老王家的孙子考上大学了,李家的姑娘结婚了,她以前最爱听这些家长里短的。”
张国孝顺着她的手看向那块布料,上面已经绣了一半的梅花,花瓣用的是渐变色的丝线,从浅粉到深红,边缘还勾了一圈金线,绣得细腻逼真,连花蕊里的细小绒毛都清晰可见。他能想象出,白兰当年坐在这张桌子前,就着台灯的光刺绣的样子——或许那时她手里也拿着这样的针线筐,心里装着对未来的期盼。“您绣得真好,”张国孝轻声说,指尖轻轻碰了碰布料的边缘,缎面光滑的触感像当年的月光,“白兰要是看到,肯定会很高兴。”
老太太的眼眶微微发红,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却很快又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点释然:“是啊,她当年最喜欢绣梅花,说梅花耐寒,像咱们白银的人,再冷的冬天都能熬过去。她走的时候,这块布还放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裹在塑料袋里,我也是去年整理衣服时才找出来的。想着把它绣完,留个念想,也算是了了她的一个心愿。”她拿起针,对着光线穿上线,动作有些迟缓,却很稳,红色的绣线在缎面上穿梭,很快又勾勒出一片小小的花瓣。
两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话题从巷子里的变化,说到社区的新政策,再到张国孝家里的事——他儿子去年考上了警校,最近正在实习,老太太听了,特意叮嘱他要多跟孩子沟通,别像当年对白兰那样,总把关心藏在心里。聊着聊着,老太太突然想起什么,起身往卧室走,脚步有些蹒跚,却不用扶墙。过了一会儿,她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出来,盒子是深色的,上面雕着简单的花纹,边角处有些磨损,显然是用了很多年的。
“张警官,你看这个。”老太太把木盒放在桌上,轻轻打开,里面铺着一层红色的绒布,整齐地放着一沓照片,都是白兰生前拍的。张国孝凑过去看,第一张是白兰在铅锌厂工作时的照片——她穿着蓝色的工装,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站在机器旁,笑容里带着刚参加工作的青涩。还有几张是她和男友的合影,两人站在白塔山公园的塔下,男孩穿着军装,女孩挽着他的胳膊,眼里满是幸福。最下面,是一张白兰穿着新衣服的照片,粉色的外套,黑色的裤子,头发烫成了当时流行的卷发,背景是白银市照相馆的布景,画着蓝天白云和海鸥。
“这张是白兰22岁生日时拍的,”老太太指着那张照相馆的照片,手指轻轻拂过照片里白兰的脸,“她那天特意跟厂里请了假,去照相馆拍的,回来还跟我说,等她结婚的时候,要拍好多好多照片,装满整个相册,从穿着婚纱的样子,到以后有了孩子的样子,都要拍下来。”张国孝拿起照片,照片的边缘有些卷曲,纸质已经泛黄,但白兰的笑容依旧清晰——那是一种对未来毫无保留的憧憬,像春天里刚绽放的花,还没经历过风雨的摧残。他想起1988年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时,心里满是惋惜和愤怒,惋惜一个年轻的生命就此凋零,愤怒凶手的残忍;如今再看,却多了一丝欣慰——白兰的心愿虽然没能亲自实现,但她终于等到了正义,也终于能被这么多人好好地怀念。
聊到下午三点多,老太太说想去看看白兰,张国孝便陪着她去了白银市烈士陵园。陵园坐落在城郊的山坡上,周围种满了松柏,即使是春天,也透着一股肃穆。14位受害者的纪念碑并排立在陵园的东侧,每一块石碑上都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都放着新鲜的菊花——黄色的、白色的,有的还带着水珠,是社区志愿者和热心市民送来的。老太太走到白兰的纪念碑前,从包里拿出那块绣好的梅花布料,轻轻铺在石碑上,红色的梅花在米白色的缎面上格外鲜艳,像是开在雪地里的花。
“白兰,娘把你没绣完的梅花绣好了,你看看喜欢吗?”老太太蹲在碑前,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打扰到女儿,“春天来了,咱们巷子里的槐树都发芽了,你那边也该暖和了吧?你放心,娘现在身体好得很,社区的人都很照顾我,张警官也常来陪我说话,你不用惦记我。”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巷子里的事说到自己的身体,偶尔停下来,用袖子擦一擦眼角,却没有哭出声。张国孝站在一旁,看着老太太的背影,心里突然觉得一阵温暖——他想起高承勇案宣判后的这些日子,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这些受害者:有人给家属捐款,有人帮忙整理受害者的遗物,有人在网上写下纪念的文字,还有学校组织学生来烈士陵园扫墓,听这些受害者的故事。这些善意,像春天的阳光,慢慢抚平着家属们心里的伤痛,也让这些逝去的生命,不再只是案卷里冰冷的名字。
离开烈士陵园时,张国孝的手机响了,是小李打来的。小李的声音带着点兴奋:“张队,兰州李某的父母说想请你去家里吃饭,感谢你帮忙完成了李某的心愿,还说让我一定把你请过去。”张国孝看了看身边的老太太,老太太笑着说:“你去吧,我自己回去就行,反正也不远。”挂了电话,张国孝把老太太送回巷口,看着她走进巷子,直到那抹浅蓝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开车去了兰州。
第二天一早,张国孝和小李驱车前往兰州。车子沿着京藏高速行驶,窗外的景色从白银的戈壁滩,慢慢变成了兰州的平原,路边的树木越来越多,绿色也越来越浓。小李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份案卷,是之前整理的李某的资料——李某是高承勇案的第7位受害者,生前是兰州一所中学的语文老师,最喜欢书法,尤其是王羲之的《兰亭序》,她的心愿是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书法展。高承勇案宣判后,张国孝联系了兰州的社区,帮忙整理了李某的书法作品,在社区的活动中心办了一个小型的书法展,没想到反响特别好,不仅邻居们都来参观,还有不少书法爱好者特意赶来,想要临摹李某的作品。
“张队,你说李叔李婶会不会太客气了?就办个书法展,还特意请咱们吃饭。”小李一边翻案卷,一边说。张国孝笑了笑:“对咱们来说,只是办个展览,对他们来说,是圆了女儿的心愿,不一样的。”车子行驶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兰州市城关区的老家属院——这是一所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家属院,红砖楼,水泥地面,楼道里贴着各家的信箱,上面用马克笔写着门牌号。李某的父母住在三楼,张国孝刚走到楼下,就看到李父站在单元门口等他们,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张警官,可算把你盼来了!”李父握着张国孝的手,力道很大,能感觉到他的激动,“快上来,你阿姨在家做了好多菜,都是你爱吃的。”走进屋里,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客厅的墙上挂满了李某的书法作品——有“宁静致远”“厚德载物”这样的四字成语,有李白的《将进酒》,还有几幅是她临摹的王羲之的《兰亭序》,每一幅都装裱得整整齐齐,挂在墙上,像是一个小型的书法展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字画上,墨色的字迹透着一股灵气,能看出书写者的功底。
“这些都是李某生前写的,”李母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点面粉,“前几天我们在社区办的书法展,好多人都喜欢她的字,还有个书法协会的老师说,想把她的作品收录到咱们兰州的书法集里呢。”她的脸上满是骄傲,眼睛里闪着光,像是在说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李父从书房里拿出一本相册,里面是书法展的照片——展台上摆着李某的书法作品,旁边放着她生前用的毛笔和墨锭,笔杆上还留着她的指纹,墨锭上有明显的研磨痕迹。照片里,不少人站在展台前,认真地看着作品,还有人在留言本上写下祝福的话,“愿李老师的墨香永存”“字如其人,温润如玉”这样的留言,占满了整整一页。
“这都是张警官的功劳,”李父翻着相册,声音有些哽咽,“要是没有你,李某的字可能永远都没人知道,她的心愿也永远实现不了。我们老两口,这辈子都感谢你。”张国孝摇摇头,接过相册,翻看着里面的照片,心里也有些触动:“李叔,您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李某喜欢书法,她的字写得这么好,本来就应该被更多人看到,她的心愿,也本来就应该被实现。”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李父李母时,两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李某的书法作品,哭得像个孩子,说“女儿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就这么没了”;如今再看,他们虽然依旧想念女儿,却能笑着说起女儿的作品,说起书法展上的趣事,这份转变,比任何感谢都让张国孝觉得有意义。
吃饭的时候,李母不停地给张国孝和小李夹菜,盘子里的菜堆得像小山:“张警官,你多吃点,这是我特意做的兰州拉面,和面的时候加了鸡蛋,跟李某小时候爱吃的一样。还有这个手抓羊肉,是从咱们兰州最有名的那家店买的,你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小李吃着拉面,嘴里塞满了面条,含糊地说:“李婶,您做的拉面真好吃,比外面饭馆的还香,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拉面。”李母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要是李某在,肯定也会这么说。她小时候就爱吃我做的拉面,每次都能吃两大碗,还说以后要学做拉面,做给我和她爸吃。”
提到李某,饭桌上的气氛稍微有些沉默。李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要是李某没出事,现在应该也结婚生子了,说不定还会教孩子写书法,把她的字传下去。”他的声音里满是遗憾,眼神落在墙上的书法作品上,久久没有移开。张国孝放下筷子,轻声说:“李叔李婶,李某虽然不在了,但她的字还在,她的心愿也实现了,还有这么多人记得她,喜欢她的字,这就够了。你们要好好生活,多出去走走,看看兰州的变化,这是李某最希望看到的。”
李母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却很快又笑了:“你说得对,我们要好好生活,不能让李某担心。前几天社区组织去青海湖旅游,我和你叔报了名,想出去看看,也替李某看看外面的世界。”听到这话,张国孝心里也松了口气——他知道,对于这些失去亲人的家属来说,走出伤痛很难,但只要他们愿意尝试,愿意好好生活,就是对逝去亲人最好的告慰。
离开李某家时,天色已经擦黑。兰州的黄河边灯火通明,霓虹灯的光映在河面上,随着水波晃悠,像是撒了一地的星星。晚风拂过,带着一丝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张国孝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突然觉得无比平静——高承勇案虽然已经结束,那些痛苦的回忆也不会消失,但这些家属们正在慢慢走出阴影,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纪念亲人,正在好好地生活下去。这或许就是对那些逝去生命最好的纪念,也是对他这些年工作最好的回报。
回到白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张国孝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市局的档案室。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在耳边响着,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一排排档案柜上,透着一股严肃。14起案件的案卷已经被整理好,放进了专门的铁皮柜里,柜子上贴着醒目的标签——“高承勇故意杀人案(1988-2002)”。他打开柜子,拿出一本案卷,里面的每一页都记录着案件的细节,现场照片、证人证言、尸检报告,每一个字、每一张照片,都见证着那段黑暗的岁月,也见证着正义的到来。他翻到白兰的案卷,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正是他今天在老太太家里看到的那张——白兰穿着粉色的外套,笑容明亮。他把照片轻轻放在手里,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心里默默说了一句:“都结束了,你们可以放心了。”
“张队,”小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快步走了进来,“这是刚接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