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隋皇帝击败大唐,收复长安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向大江南北、四面八方传递着。
洛阳城内,万民欢腾,奔走相告,庆祝王师凯旋,江山一统。
朝廷上下,忙碌着准备迎接皇帝回銮,以及后续庞大的官吏派遣、政策衔接工作。
河北、江淮等早已归附的地区,官民亦是松了口气。
战事平息,意味着商路将更加通畅,徭役赋税或可减轻,太平的日子似乎真的有了盼头。
陇右金城,薛仁杲接到长安陷落、李唐灭亡的急报,吓得面无人色,连夜与郝瑗、宗罗睺商议,加紧城防,同时派使者携带重礼,试图向裴行俨尚未开始西征的大军示好、试探,言辞极尽谦卑惶恐。
裴行俨见到西秦使者后,给他留了一句话。
识时务者为俊杰!
希望薛仁杲能看清如今的天下大势,大隋一统天下乃是大势所趋,任何想要顽抗到底的势力都将被彻底消灭,希望薛仁杲好好考虑考虑!
使者听到后,大汗淋漓,连忙答应会将话带到。
荆襄、岭南、巴蜀等地,那些尚未明确表示归顺或依旧处于半独立状态的势力,闻此巨变,无不震动。
派遣使者打探消息、权衡利弊、暗中准备,成了许多割据者大殿中最紧要的议题。
而对于长安城内的百姓而言,改朝换代的剧痛似乎正在缓慢平复。
街市重新开张,粮价在官府调控下渐渐稳定,清理废墟和尸体的工作持续进行,新的安民告示不断张贴。
隋军士兵除了必要的巡逻和驻防,大多约束在军营,对百姓秋毫无犯的军令被严格执行。
皇宫内外,正在紧张地进行着清扫、整理和防务交接。
大量从洛阳赶来的官吏陆续抵达,开始接手各个衙门的政务,与孙道源初步甄别留用的原唐廷官员进行交接。
机器的齿轮,尽管还有些生涩,但已经开始在新的轨道上缓缓转动。
唐国公府内,李渊一家依旧生活在严密的监视与无尽的沉闷之中。
秦王府旧将如长孙无忌、杜如晦、侯君集等人,被勒令在家,不得随意外出,等待着新朝对他们这些人的最终发落。
李世民被单独关押在一处守卫森严的别院,有医官照料其伤势,但不得与外界有任何联系。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秦王,如今也只能面对四壁,咀嚼着失败的苦涩与对未来的茫然。
李建成在投降后,被罗士信派人押送,与李神通、李孝恭一道,正在返回长安的路上。
等待他的,将是与父亲兄弟类似的、失去自由的圈禁生涯。
天下未平,道路尚长。
…………
公元607年九月二十,秋日的晨光透过薄雾,洒在洛阳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面上。
时辰刚过卯时三刻,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挑着担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刚出锅的胡饼——热乎的胡饼——三文钱一个!”
卖菜的农妇蹲在街边,面前摆着几筐沾着露水的青菜、萝卜,手指冻得通红,不时呵口热气搓搓手。
赶着驴车运送木料的工匠,鞭子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响声,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轱辘轱辘”的闷响。
大街上面人流如织。
穿短打的脚夫扛着货包,额头冒汗,脚步匆匆;
着长衫的读书人夹着书卷,三三两两走过,低声议论着什么;
锦衣的商贾骑着马或乘着轿,身后跟着提算盘背账本的伙计。
尽管收复长安的消息已经传回洛阳十多天了,可这话题的热度丝毫未减。
街角卖豆浆的摊子前,几条长凳上坐满了人。
一个五十来岁、穿着半旧棉袄的老汉捧着粗瓷碗,“滋溜”喝了一大口热豆浆,抹了抹嘴,嗓门洪亮:
“要我说,陛下接下来就该打南边了!荆襄那块儿,萧铣那小子还占着呢,听说他手底下也有十来万人,不收拾了,睡觉都不踏实!”
旁边一个二十出头、作书生打扮的瘦削男子摇摇头,吃了口麦饼说道:“王老伯,此言差矣。突厥虽然败了,但其元气未丧尽,处罗可汗逃回草原,假以时日必卷土重来。北疆不彻底稳定下来,如何安心南下?依我之见,当趁胜追击,直捣突厥王庭,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读书人就是胆子小!”斜对面一个满脸横肉、膀大腰圆的屠夫模样汉子,手里捏着两个肉包子,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要俺看,就该再去打高丽!前朝两回征讨都没打下来,丢人啊!陛下天兵神威,又有那会响雷的火炮,轰他娘的!把高丽王抓回来,给咱陛下当马夫!”
这话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中年妇人挎着篮子经过,听见议论,撇撇嘴,低声对身旁同伴道:“打来打去,苦的还是咱们老百姓。粮价刚稳下来,可别再涨了。我家那口子在码头扛活,这几个月活计少了好多,再打仗,怕是要揭不开锅了。”
她的同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叹口气:“谁说不是呢。不过听衙门里当差的我那侄子说,朝廷这次在长安缴获了不少钱粮,兴许能减点税?”
“难说哟……”
各种议论声混杂在街市的喧嚣里,像一锅煮沸的水。
尽管说法不一,担忧各异,但所有人的话语里,都透着一股子对太平日子的深切渴望,以及对这个刚刚展现出雷霆手段、又似乎颇有胸襟的新朝皇帝的复杂期盼。
几个五六岁的孩童追打着跑过街面,手里挥舞着用竹篾和彩纸糊成的简陋小旗子,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隋”字和龙形,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顺口溜:
“皇帝往西打长安,突厥蛮子吓破胆!火枪砰砰响连环,大唐王爷全完蛋!”
街边一处稍显雅致的茶楼二楼临窗位置,两个穿着绸缎长衫、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对坐。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碟点心。
稍胖的那个捏起一块绿豆糕,却没急着吃,压低声音道:“张兄,隋报上说了,陛下和长公主不日就要还都。到时候,迎驾的场面小不了。这可是个机会啊。”
被称作张兄的瘦削商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睛眯了眯:“刘老弟的意思是……”
“庆典啊!绸缎、彩灯、酒水、吃食……哪样不要提前备货?还有,陛下回銮,百官迎驾,那些大人家的女眷,不得做新衣裳?不得添首饰?”胖商人越说眼睛越亮,“咱们要是能提前备下一批好料子、精巧玩意儿,到时候……”
瘦商人沉吟着点头:“刘老弟言之有理啊。不过,这风险也不小啊。备多了砸手里,备少了错过行情。还是得打听清楚了才好,宫里、各衙门,具体是个什么章程。”
“所以得走动啊。”胖商人凑近些,“我听说,城南永兴坊的赵家,已经往兵部李侍郎府上送了三回礼了,估摸着是想打听出征的事儿,看看能不能揽下些军需的买卖。咱们也得寻寻门路。”
两人低声嘀咕起来,算盘在心里拨得噼啪响。
对他们这些商人而言,改朝换代固然令人心慌,但也是巨大的机遇。
乱世出英雄,太平出富贾。
天下将定未定之时,正是眼光和胆量最能换来真金白银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