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的议事结束后，众臣散去，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牛油蜡烛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杨勇坐在御案后的身影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没有立刻起身去后宫，而是揉了揉眉心，对侍立在殿门口的内侍吩咐道：“去请太子过来。”
“是。”内侍躬身退下。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殿外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
杨俨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已经换下了白天迎驾时那身庄重的杏黄太子常服，改穿一件月白色的圆领长衫，外罩同色薄棉比甲，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着，显得清秀而干练。
“儿臣参见父皇。”杨俨步入殿内，在御阶下躬身行礼。
“免礼，坐吧。”杨勇指了指御案旁的一张锦墩，语气比白天在众人面前柔和了许多，更像是一个寻常人家的父亲在与儿子闲谈。
杨俨谢恩后，小心地坐了半个屁股，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落在父亲脸上——那张脸比离京前黑了些，也瘦了些，眼角添了几道细纹，是塞外风沙和连日征战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内侍无声地奉上两盏热茶，茶汤清亮，氤氲着淡淡的香气，是江南新贡的雨前龙井。
杨勇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俨儿，这些日子，你母亲可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对家人的挂念。
杨俨连忙答道：“回父皇，母后一切安好。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说道：“只是父皇在外征战，母后心中牵挂，每日除了处理宫务，便是在佛堂为父皇祈福诵经，时常到深夜。儿臣劝过几次，母后只说心诚则灵。”
杨勇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妻子云韵的身影——那个温婉坚韧的女子，在他失踪的那些年，独自撑起东宫，抚养幼子；
在他重掌权柄后，又默默站在他身后，替他打理后宫，安抚人心。
如今他御驾亲征，她在洛阳，想必是日夜悬心。
“是朕让她担心了。”杨勇轻叹一声，将茶盏放回案上，声音温和了些，“等过些时日闲下来，朕多陪陪她。”
杨俨点头：“母后若知道父皇平安归来，心中定然欢喜。”
杨勇又问道：“你皇姑姑一家，可已抵京？朕在朔方时，便让人传信，接他们回来。”
提到兰陵公主杨慧茹，杨俨脸上露出笑容：“正要禀报父皇，皇姑姑与姑父、还有表妹丫丫，已于三日前抵达洛阳。儿臣已着人将他们安置在永昌坊一处清净宅院，离皇城不远，一应物事俱全，还派了太医定期为姑父诊视伤势。”
他顿了顿，补充道：“姑父的腿伤恢复得不错，已能拄着拐杖慢慢行走，太医说再调养月余，便可弃拐。皇姑姑气色也好多了，表妹丫丫活泼可爱，很是招人喜欢。儿臣去看过两次，皇姑姑一直念叨着想见父皇。”
杨勇听着，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妹妹一家平安抵达，柳述伤势好转，这比攻克长安更让他感到欣慰。
那些年国破家亡，妹妹隐姓埋名吃了不少苦，如今总算苦尽甘来。
“好，安排得好。”杨勇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过两日中秋，便让他们进宫，一家人团聚。”
“是，儿臣记下了。”杨俨应道。
殿内沉默了片刻，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杨勇的手指在御案光滑的木质表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似乎在思考什么。
终于，他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凝重了些：“俨儿，还有一事。李世民……还有他四弟李元霸，随朕一同回洛阳了。”
杨俨闻言，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僵。
李世民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太过复杂。
那是他儿时的玩伴，是曾经一起在宫中读书习武、追逐嬉闹的“世民哥哥”。
可后来，李家造反，窃据长安，李世民成了大唐的秦王，成了大隋的敌人，成了他父亲的对手。
如今，国破家亡，李世民成了俘虏，被押解回洛阳。
杨俨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
他想起小时候，李世民教他骑马，护着他不让其他宗室子弟欺负；想起两人偷偷溜出宫去西市看杂耍，被侍卫找到后一起挨训；
想起那些无忧无虑、不知世事纷扰的童年时光。
可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儿臣……但凭父皇做主。”杨俨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不知该说什么。
求情？
他没这个立场，也没这个胆量。
表态支持严惩？
他心中又有些不忍。
杨勇将儿子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朕不打算杀他。”
杨俨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释然。
杨勇看着他，目光深邃：“李世民是个人才，杀之可惜。况且，李唐已灭，李氏宗族尽在掌控，一个失去了根基和身份的李世民，纵有通天之能，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带着教导的意味：“俨儿，你要记住，为君者，不仅要有雷霆手段，更要有容人之量。要看清楚，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什么人能用但要防着用。”
杨俨认真听着，重重点头：“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所以，朕会将他安置在洛阳，给他一个闲职，让他有机会施展才华，也为大隋出力。至于能不能用他，能用多久，怎么用——这就要看你的了。”
杨俨一愣：“看……看儿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