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东宫。
杨俨今日没去听政,而是在书房里看书。
案上摊开的是一卷《史记》,但他看了半天,一页都没翻过去。
脑子里全是昨日与李世民的对话。
那个曾经英气勃发的李世民如今没了心气。
两人对坐时,那种尴尬又微妙的气氛,让杨俨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得心里堵得慌。
“殿下。”
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李公子到了。”
杨俨回过神,整理了一下衣袍:“请他进来。”
片刻过后,李世民走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浅灰色的布袍,头发用木簪束着,脸上胡茬刮得干净,看起来精神了些。
但那双眼睛里的疲惫与挣扎,却掩盖不住。
“罪民李世民,参见太子殿下。”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透着一股疏离。
杨俨心中微涩,抬手道:“不必多礼,坐吧。”
两人在书案两侧坐下。
内侍奉上茶,悄然退下,掩上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杨俨看着李世民,先开口:“昨日回去,可还习惯?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看守的人说。”
世民摇头:“殿下安排周到,什么都不缺。”
又是一阵沉默。
杨俨端起茶盏,又放下,终于鼓起勇气道:“世民……我还是叫你世民兄吧。这里没有外人,咱们就像小时候那样说话,好吗?”
李世民抬眼看他,眼神动了动,最终点点头:“好。”
杨俨问:“那日我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东宫陪侍,虽只是个虚衔,无实权,但可以随我出入,阅览典籍,参与议政。你若有才学见解,也可上书陈情。将来……或许能有更好的出路。”
李世民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殿下厚爱,世民心领。只是……败军之将,亡国之臣,有何面目立于朝堂?又有何资格为殿下出谋划策?”
杨俨摇头:“败军之将,亡国之臣?若论此,前朝旧臣,各地降官,如今在朝中为官的还少吗?父皇既肯用你,便是看中你的才干,不计较过往。你又何必自轻?”
他顿了顿,声音诚恳:“世民兄,我知道你心中不甘,有怨亦有恨。可事已至此,大唐已亡,这是事实。你难道真要就此消沉,了此残生?你的才华,你的抱负,就甘心埋没?”
李世民握着茶盏的手,指节隐隐作响。
他何尝甘心?
他才二十不到啊,正是壮志凌云的年岁。
他曾梦想着辅佐父亲,平定天下,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可如今,国破了,家亡了,自己成了俘虏,兄弟残的残,囚的囚。
那种从云端跌入泥泞的落差,几乎将他击垮。
但……隋帝杨勇那日关于轨道与新天下的话,又像一颗火种,在他死灰般的心中,悄悄燃起了一点微光。
一个更加庞大、更加联通、更加稳固的王朝。
一个能用钢铁铺路,将天下紧紧连在一起的雄心。
这样的蓝图,让他即便身为敌人,也忍不住心驰神往。
李世民声音有些干涩地问:“殿下……陛下他……当真会用我?”
杨俨笑了:“不妨坦白地告诉世民兄,父皇曾对我说,你是猛虎,猛虎若能驯服,便是最好的猎犬;若驯服不了,弃了便是。”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残酷。
李世民却反而松了口气。
是的,这才是政治。
明码标价,各取所需。
总比那些虚情假意的宽宏大量”来得真实。
杨俨看着他,认真道:“所以,要不要试一试?试着做一只……能被驯服的猛虎?”
李世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那点挣扎,渐渐化为一种认命般的决绝。
“罪民……愿为殿下效劳。”
他说的是“为殿下效劳”,而非“为大隋效忠”。
杨俨听出来了,但并不在意。
来日方长。
他站起身,走到李世民面前,伸出手说道:“好!世民兄,明日中秋,父皇将在宫中设宴,你随我一同赴宴,看看如今的大隋,是什么气象。”
李世民看着少年太子伸出的手,迟疑片刻,终于也伸出手,与杨俨相握。
“世民……遵命。”
…………
中秋当日,洛阳城从清晨起,便弥漫着节日的喜庆。
家家户户洒扫庭除,门口挂起灯笼,桌上摆满瓜果月饼。
小贩们早早出摊,吆喝声比往日更加响亮。
孩童们穿着新衣,在街巷里追逐嬉闹,手里举着刚买的糖人、风车。
皇宫内外,更是忙碌非常。
从则天门到两仪殿的御道,铺上了崭新的红毯。
沿途宫灯高挂,彩绸飘扬。
禁军侍卫甲胄鲜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肃然而立。
百官携家眷,从午时起便开始陆续进宫。
按照品级,五品以上官员入两仪殿内赴宴;五品以下,则在殿外广场设席。
女眷们则由内侍引导,入后宫偏殿,由皇后、嫔妃接待。
永昌坊长公主府。
杨慧茹一早便起身,梳洗打扮。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式的公主朝服——深青色翟衣,头戴九树花钗冠,虽然略显沉重,但气度雍容。
柳述腿脚不便,也换上了一身绯色官袍,拄着拐杖。
丫丫则被打扮得像个小仙女,粉色襦裙,头上扎着珍珠发带,兴奋得小脸通红。
辰时末,内侍省派来的马车准时到达。
一家人登车,在侍卫护送下,缓缓驶向皇城。
与此同时,汉王府。
杨谅与王妃张芳华,带着三个孩子,也上了马车。
十二岁的杨崇训已有些少年老成的模样,规规矩矩穿着世子服饰;
九岁的杨崇俭则活泼得多,扒着车窗好奇地向外张望;
四岁的小女儿被乳母抱着,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什么。
张芳华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命妇礼服,端庄秀丽。
她握着杨谅的手,轻声道:“王爷,今日宫中盛宴,听说百官皆携家眷,人必是极多的。咱们可得看好孩子们,莫要失了礼数。”
杨谅笑道:“放心,崇训懂事,崇俭虽皮,但有乳母看着。至于咱们的小郡主……”
他逗了逗女儿,笑着道:“只要有好吃的东西便不哭不闹了对吧,囡囡?”
“嘻嘻,爹爹,真的有好吃的吗?”小郡主咬着手指,眨眼问道。
杨谅刮了下她的鼻子:“有好多好吃的,爹爹保证不骗囡囡,咱们走吧!”
车队缓缓驶出坊门,汇入前往皇城的车马人流。
则天门外,车马如龙,人流如织。
官员们互相寒暄,家眷们低声谈笑,孩童们好奇地东张西望。
禁军侍卫严格查验腰牌,引导人流有序进入。
杨慧茹一家到达时,恰好遇上杨谅一家。
兄妹相见,又是一番感慨。
杨谅看着妹妹,眼眶发红:“慧茹……你真的回来了。”
杨慧茹泪光闪烁:“五哥……多年不见,你……你也变了模样。”
杨谅抹了把眼睛:“是啊,妹妹,这些年你受苦了。”
随即他又看向柳述:“述之,腿伤可好些了?”
柳述躬身:“谢汉王关心,已好多了。”
两家人合为一处,在内侍引导下,进入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