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看着她眼中的恳切，沉默片刻，道：“嫂嫂，不是我不肯借，只是这银子动了头，往后就再难停下了。府里的症结不在一时的周转，而在长久的开销无度。”
她起身走到桌边，拿起纸笔，写下几行字递给王熙凤：“我有几处生意，本钱不大，风险也小，嫂嫂若是信得过，不妨拿出些体己钱试试，或许能有个进项。总比坐吃山空强。不过得记得分清你的还是荣国府的。”
说着便将纸条递了过去。
王熙凤看了一眼，紧紧的攥在手上。
“我明白了。”
说完便转身回去了。
……
第二日一早，吃过早饭，阿九便跟着王熙凤去了老太太院里。
待伺候的人都退下，阿九便将清减府中用度的打算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条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
“如今年景虽算平稳，但咱们家一年到头，进项最多也不过两万两银子。”
阿九语气沉稳，目光扫过屋中众人，“可家里这排场，光是日常用度、下人的月钱逢年过节的开销，一年少说也得三四万两，这般入不敷出，日子久了，再多家底也得耗空。依我看，还是精简些好。丫鬟婆子不必养那么多，够用就行。穿衣吃食也得立个规制，如今底下人穿红着绿，倒比主子还扎眼，哪里还有个尊卑体统？”
又细细说了几条新规。
各院丫鬟婆子按等级定数，多余的或打发出去，或调去庄子上干活。
每日饭食按人头定量，不准再铺张浪费，府中各处灯油炭火，非必要时不得多用……桩桩件件，都想得周到。
王熙凤在一旁不住附和，眼睛却时不时瞟向老太太，生怕她动怒。毕竟这府里的排场，老太太是最看重的。
阿九说完，屋里静了片刻。
老太太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半晌才开口：“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王熙凤心里一紧，连忙上前一步，笑道：“老太太，这里面也有我的些浅见，您要是觉得不妥，要骂就骂我，跟宝玉无关。”
谁知老太太却叹了口气，眼中竟露出几分欣慰：“骂你们做什么？姐弟俩这些主意，好得很呐。”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更多的是释然：“唉，终归是有人能明白我的心思了。”
其实早几年，她就察觉家里开始走下坡路，私下里也想过要省俭些，可架不住下一辈一个个只知享乐，没人肯听她的。
时间一长，她也懒得再提，只当自己糊涂度日。没想到这孙子出去一趟，回来竟像换了个人，看得这般通透，倒成了个能顶事的。
“你们想怎么做，就放手去做。”老太太挥了挥手，语气斩钉截铁，“府里若是有谁不服气，敢偷懒耍滑的，尽管来告诉我，我替你们做主。”
“是！”阿九与王熙凤齐声应道。
得了老太太这句话，王熙凤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知道，有老太太这话，往后清减府用的事，就能少去大半阻碍了。
从老太太院里出来，王熙凤脚步都轻快了许多，看向阿九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佩服：“宝兄弟，还是你有办法，连老太太都被你说动了。”
阿九淡淡一笑：“不是我有办法，是老太太心里早就有数。咱们只需按规矩办就是。”
阳光穿过回廊，照在两人身上，仿佛连这荣国府的空气，都跟着轻快了几分。
只是他们都清楚，这清减的路，才刚刚开始，往后的难处，还多着呢。
跟王熙凤把清减府用的章程敲定，阿九便回了自己院子。
刚推开屋门，就见王夫人坐在桌边，手里正拿着她早上写的字帖翻看。
“这是你写的？”王夫人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
字帖上的字风骨峭峻，笔力沉稳，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稚气。
“是。”阿九应了一声，走到一旁坐下。
“很好，这般用功，你父亲若是知道了，定然会夸你的。”王夫人放下字帖，语气缓和了些，仿佛想借此拉近些距离。
“我读书写字，是为了自己明理，不是为了让谁夸赞。”阿九的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
王夫人眉头一蹙，脸上掠过一丝不快：“娘怎么觉得，你出去这一趟，跟家里生分了许多？是不是……是不是黛玉那丫头在你跟前说什么了？”
听到“黛玉”二字，阿九抬眼，目光骤然变得犀利，直直看向王夫人：“黛玉比我还小一岁，性子纯良，你别遇到事就往她头上泼脏水。”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王夫人猛地提高了声音，“我是你娘，难道还会害你不成？”
“既是我娘，就该有当娘的样子。”阿九毫不退让，“平白无故苛责旁人算什么？有这功夫，不如帮二嫂嫂一起料理家事，也省得府里的窟窿越来越大。”
“宝玉！”王夫人被她堵得语塞，气得脸色发白，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我要看书了。”阿九转过头，拿起桌上的书卷，“母亲若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
王夫人狠狠瞪了她一眼，终究是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屋门关上的瞬间，黛玉才从门外探进头来，小脸带着几分怯意，轻声唤道：“宝玉……”
阿九见状，连忙起身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语气瞬间柔和下来：“别怕，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黛玉轻轻点了点头，眼眶微红：“是不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会。”阿九揉了揉她的头发，眼神坚定，“你尽管做你自己，不必理会任何人。不管出了什么事，有我在，都替你扛着。”
说着，她扬声吩咐雪雁：“去小厨房把刚做好的藕粉糕端来，再沏壶热茶，要温的。”
雪雁应声而去，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黛玉看着阿九沉静的侧脸，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散去。
不多时，雪雁端来点心和茶，阿九亲手给黛玉盛了碗茶：“尝尝，这是苏州带来的碧螺春。”
黛玉捧着温热的茶碗，暖意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轻轻“嗯”了一声，嘴角漾开一抹浅浅的笑。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安静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