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在巨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轰然向内炸开。木屑飞溅中,两道黑影裹挟着楼道的风,猛地冲了进来。
“不许动!”
怒吼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然而,他们预想中那个束手就擒或者负隅顽抗的入侵者,却做出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动作。
陆沉没有冲向门口,也没有退向墙角。在门被踹开的同一瞬间,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那把沉重的管钳,朝着房间唯一的那扇窗户,狠狠地甩了出去。
窗户的玻璃本就布满裂纹,在管钳的重击下,瞬间爆开,发出清脆而响亮的破碎声。沉重的管钳去势不减,拖着一串玻璃碎屑,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
“砰!”
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从楼下街道传来,紧接着是路人受惊的尖叫。
这是人下意识的反应。听到楼上传来巨响,任何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寻找声音的来源。冲进来的两名便衣也不例外,他们的目光,在那一刻,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向了那个黑洞洞的窗口。
“他跳楼了!”其中一人喊道,立刻冲向窗口探头查看。
就是这个瞬间。
一个不到一秒的空隙。
陆沉动了。
他的身体像一道贴着地面的影子,利用被踹开的门板作为掩护,从两名便衣的身侧死角,闪电般地溜了出去。他甚至能闻到其中一人身上劣质烟草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当那名探头查看的便衣发现楼下只有一个管钳,并无尸体,意识到上当而怒吼着转过身时,陆沉已经像一只灵巧的夜猫,冲下了楼梯,消失在楼道深处的黑暗里。
“混蛋!追!”
身后传来气急败败的咆哮和杂乱的脚步声,但陆沉头也不回。
他冲出楼门,没有选择空旷的街道,而是直接一头扎进了对面一栋废弃居民楼的阴影里。这里曾经是一家染料作坊,空气中至今还残留着化学品刺鼻的味道。他闪身躲进一个破败的门洞,背靠着满是霉斑的墙壁,身体因为剧烈的奔跑和极度的虚弱而不住地颤抖。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他不敢停下,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摸索着爬上二楼,找到一间窗户还算完好的空房间,藏身在窗帘的阴影后,死死地盯着对面马丁的家。
他必须知道,来的是谁,有多少人。
很快,更多的治安机器人和便衣赶到了现场,将整栋楼围得水泄不通。刚才追出来的两人,正垂头丧气地向一个看似头目的人汇报着什么,不时招来几句严厉的斥责。
场面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所有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
一辆黑色的、由四匹纯白骏马拉乘的厢式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巷口。那马车的造型古典而优雅,车身用黑色的哑光漆覆盖,车门上,镌刻着一个精致的、由齿轮与天平组成的银色徽记。
守时教会,内务审判庭。
这个徽记,陆沉在老格雷留下的某些旧书上见过。那是教会内部一个极其神秘且权力极大的机构,专门处理与“时间犯罪”相关的恶性案件,其成员的地位,远在普通的稽查队之上。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名身穿黑色制服的护卫。他环顾四周,然后恭敬地躬身,伸出手。
一只穿着白色长靴的脚,踏上了地面。
随后,一道身影,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洁白无瑕的教会高级修士制服,剪裁合体,衬得身形高挑而挺拔。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简单地束成马尾,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一双眼睛清冷如深秋的湖水,目光扫过混乱的现场,所有被她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她的出现,像一道洁白的闪电,劈开了下城区这片污浊的夜色,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威严。
陆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个女人,和汉克那种靠暴力和恐吓办案的莽夫,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她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源于绝对自信和掌控力的、令人窒息的气场。
她就是苏清鸢。
苏清鸢没有理会那些向她敬礼的稽查队员,径直走进了九号楼。
陆沉屏住呼吸,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
几分钟后,苏清鸢的身影,出现在了三楼那个破碎的窗口。她没有像之前的便衣那样急躁地探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
忽然,她闭上了眼睛。
陆沉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银蓝色光晕,以苏清鸢为中心,如同水面的涟漪般,无声地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房间。
时褶感知者!
而且,她的感知方式,和自己完全不同。
陆沉的感知,像一根探针,精准而内敛,专注于读取某个特定物品的时褶。而这个女人的感知,则像一张大网,霸道而全面,将整个空间的时间信息,都纳入自己的掌控。
就在那张“网”扩散到极致的瞬间,苏清鸢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目光如利剑般,瞬间穿透夜色,直直地射向陆沉藏身的这栋废弃居民楼。
陆沉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被发现了?
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滞了,全身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藏在窗帘后的身体,感觉像是被那道冰冷的目光彻底洞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一秒。
两秒。
苏清鸢的目光,在陆沉藏身的那个窗口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她感觉到了。
就在刚才,她的“时褶场域”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栋楼的异常波动。那波动就像投入湖水的一粒微尘,转瞬即逝,却打破了原有的平静。
有人在窥探。
一个同样能感知到时褶的人。
但那波动太微弱,太飘忽,当她试图锁定来源时,它又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大人?”身后的下属,见她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苏清鸢收回目光,转过身,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封锁对面那栋楼,仔细搜查。”
“是!”
陆沉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看着几名稽查队员朝自己这边跑来,不敢再有片刻停留,立刻转身,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怕。
……
苏清鸢没有再去关注对面的搜查,她知道,对方既然敢窥探,就一定有脱身的手段,现在去追,大概率一无所获。
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房间里。
她的手指戴着一双薄如蝉翼的白色手套,轻轻拂过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桌面,最后,停在了那只被打翻的搪瓷杯旁。
“时褶残留被读取过。”她淡淡地开口。
身后的下属一脸茫然:“大人,您的意思是……?”
“入侵者不是为了偷东西,也不是为了销毁证据。”苏清鸢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闭上眼,再次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时间信息,“这里的时褶,核心记忆被人抽走了。手法很……特别。”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幅立体的时褶结构图。马丁一生的记忆,像一盘散乱的录影带,大部分都还在,但最关键的那一段——关于他死亡真相的那一段,却像被人用手术刀精准地切除了。
这种手法,她只在内务审判庭最古老的卷宗里见过。
那是一种被称为“时褶修复术”的、早已失传的能力。与教会霸道地抹除和重置不同,这种能力,讲究的是“梳理”和“剥离”。
“不是蛮力破坏,是修复性的提取。”苏清鸢睁开眼,眼中的疑惑更深了,“就像一个顶级的钟表匠,不是砸碎一块怀表,而是小心翼翼地拆解下其中一个齿轮。”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那个被砸出的浅坑,和散落一地的管钳零件。
“用这么重的工具制造跳楼的假象,说明他体能不佳,不擅长正面冲突。但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对时褶的精准读取并成功脱身,说明他头脑冷静,应变极快。”
苏清鸢的思维,像一台精密的分析仪器,飞速地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一个体能孱弱,却拥有顶尖时褶读取能力,并且行事谨慎、智商极高的人……”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转头看向自己的副官,一个同样身穿白色制服,但袖口只有银色条纹的年轻男人。
“去查一下,老格雷死后,他的工坊,由谁接管了?”
副官愣了一下,不明白这和眼前的案子有什么关系,但还是立刻回答:“报告大人,根据档案,老格雷没有亲人,只有一个叫陆沉的学徒。工坊目前由他代管。”
“陆沉……”苏清鸢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深思。
她忽然抬起手,看向自己制服的袖口。
那里,用银色的丝线,绣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家族徽记——那是一只被荆棘缠绕的、正在流泪的眼睛。
看到这个徽记,她眼中的思绪,似乎变得更加复杂了。
“通知下去。”她最后下令,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将下城区所有在册的钟表匠、以及他们的学徒,全部列为重点观察对象。我要他们每一个人,最近一周的详细活动报告。”
“特别是那个叫陆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