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有座废弃的砖窑,窑口塌了半边,像个沉默巨兽张开的黑黢黢的嘴。窑洞内里倒是宽敞,曲折幽深,夏日里沁着阴凉,平日里连最顽皮的野孩也嫌此地荒僻,不肯来玩。这里成了葬花盟新近启用的一处秘会点,比那破庙更隐蔽几分。
窑洞深处,借着一盏以鱼油为燃料、光线昏黄且气味腥闷的小灯,四人再次聚首。距离上次破庙受惊,已过去月余,贾府内王夫人掀起的肃杀之风,表面似已平息,但那无形的紧绷感,却如附骨之疽,并未真正散去。
药婆先是低声说了她关于「神蚀」与那些干枯花瓣的发现,语气虽仍带着老妇人的絮叨,眼底却有了些不同以往的光彩。书生则将自己重新整理的那些琐碎记录娓娓道来,不再强求对应花神本相,只将观察到的异常与人物性情命运相互参照,思路反倒开阔了不少。
狐妖依旧寡言,只在她认为关键处,冷冷插上一两句。她提到近日贾府内似乎有种压抑的躁动,像是闷烧的炭火,表面不见明焰,内里却灼热难当。「尤其是那位宝二爷,」她尖俏的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仿佛在捕捉遥远的声音,「心绪不宁,如同困兽。他的躁动,牵动着不少人。」
焦桐静静听着,心中飞速地将这些碎片拼凑。她感到,经过这段时日的蛰伏与沉淀,盟友们观察的触角变得更加敏锐,也更懂得从细微处着手。这无疑是好事。然而,她也深知,只要他们仍在行动,危险便如影随形。
「……如此看来,」焦桐待众人话音稍落,方才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窑洞内带着轻微的回响,「我等先前或囿于成见,总期盼石破天惊之象。殊不知,这『神蚀』之力,润物无声,反倒更近天道本质。日后观察,当循此径,于无声处听惊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窑洞入口处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语气转为凝重:「只是,贾府那边,赖二等人虽不似前些日子那般明目张胆,暗地里的探查只怕未曾松懈。我等仍需万分小心,此地亦不可久留,议定后续联络之法后,便需尽快散去。」
众人皆点头称是。然而,就在此时,狐妖面色陡然一变!她一直略显慵懒的身姿瞬间绷直,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眸子倏地转向窑洞入口的方向,抬手再次做出了那个噤声的手势。
「有人!」
极轻、极快的两个字,如同冰锥,刺破了窑洞内刚刚缓和些的气氛。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药婆猛地捂住嘴,将那声惊呼硬生生堵了回去。书生手一抖,险些碰翻了身旁一盏早已废弃、落满灰尘的陶坯。焦桐心脏骤缩,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膜,让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放大了的心跳声,以及——
窑洞外,分明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慌乱,不像成年男子的沉稳,也不似狐妖那般刻意放轻的灵巧,倒像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在黑暗中慌不择路地奔跑,脚下踢到了碎石,发出了连串琐碎的响动。
脚步声在靠近窑口的地方停顿了一瞬,似乎那人在犹豫,或是被塌陷的窑口挡住了去路。紧接着,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啜泣声,隐隐约约地飘了进来。那声音极其微弱,若非窑洞拢音,几乎难以察觉。
「……呜……娘……我怕……」
是个小女孩!
焦桐与狐妖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不是贾府训练有素的护卫,听这动静,更像是个迷路或是受惊的附近人家的孩子。然而,这并未让她们放松警惕。一个偶然路过的孩子,同样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狐妖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窑洞内壁,借着阴影的掩护,向入口处潜去。她需要确认,外面只有这一个孩子,还是另有他人。
焦桐则示意药婆和书生向窑洞更深处退去,自己则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那孩子的哭泣声断断续续,似乎就在窑口外不远的地方蹲了下来,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什么「……黑……找不到路……听到有人说话……」
听到有人说话!
焦桐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这孩子,竟然听到了他们方才在窑洞内的议论!虽不知她听到了多少,又能听懂几分,但这已是极大的隐患。
片刻,狐妖如同影子般滑了回来,脸色阴沉,对着焦桐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外面并无他人,只有这一个吓坏了的小丫头。
怎么办?
窑洞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那小女孩的啜泣声,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焦桐脑中念头飞转。将她捉进来?恐吓?或是……更决绝的手段?她看了一眼药婆和书生,两人脸上皆是一片煞白,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药婆甚至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不忍。
就在这时,窑洞外那小女孩的哭声停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她站了起来。接着,那细碎而慌乱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却是朝着远离窑洞的方向,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风里。
她走了。
侥幸么?
焦桐没有丝毫放松,反而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她走到窑洞口,借着塌陷处透进的微弱天光,只看到地上几处被踢乱的浮土,以及一枚掉落在地上的、用红绳系着的陈旧铜钱。
她弯腰拾起那枚铜钱,冰凉的触感传来。
「她听到了我们的谈话。」焦桐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她转过身,看着惊魂未定的三人,「虽是个孩子,但谁能保证她不会说出去?对谁说?若被有心人听去……」
她没再说下去,但每个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
原本以为找到的观察新径带来的那点微光,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秘密如同精致的瓷器,已然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此地彻底废弃。」焦桐果断下令,将那枚铜钱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边缘硌得她生疼,「各自散去,若无我的消息,暂停一切活动,隐匿行迹。」
她看着窑洞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能看到那个跑远的小女孩的身影,以及她可能带来的、无法预估的波澜。
隐忧,已如种子,埋入深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