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贾府上下都笼罩在诡异的寂静里。那日雨后,潇湘馆外的竹子一夜间全都变了模样——竹节上生出金褐色的斑纹,细看竟是天然生成的梵文,风过时带起袅袅的诵经声。
这日清晨,王夫人突然唤众人到荣禧堂说话。堂内熏着浓重的檀香,却压不住某种腐败的甜腻气味。黛玉进门时看见宝钗坐在王夫人下首,腕上的金锁已经修补如初,只是锁芯处隐隐透出暗红,像结痂的伤口。
「今日唤你们来,是为宫里贵妃捎了话。」王夫人声音干涩,手中佛珠转得飞快,「说咱们家女孩儿们都大了,亲事」她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目光落在黛玉腰间系的荷包上——那荷包无风自动,表面绣的云纹正缓缓流转。
凤姐忙接话道:「可不是么!宝丫头及笄也有段日子了,那金锁——」
「哗啦」一声脆响,竟是宝玉突然站起碰翻了茶盏。他项上的通灵宝玉不知何时已变得滚烫,隔着衣裳都能看见透出的五色光晕。这几日他夜夜梦见大荒山无稽崖,梦见自己原是补天遗石,因通了灵性要被投入红尘历劫
「宝兄弟这是怎么了?」凤姐挑眉笑道,「莫非也想着金玉——」
「住口!」
这一声叱喝石破天惊。众人从未见宝玉如此形景——他双目赤红,额间隐隐浮现朱砂色的纹路,那纹路竟与潇湘馆竹节上的梵文一般无二。
黛玉下意识去拉他的衣袖,指尖触到他腕脉时猛地一颤。那皮肤下仿佛有熔岩流动,烫得她指尖发麻。更可怕的是,她听见宝玉心口传来擂鼓般的声音,一声声震得她耳中嗡鸣。
「你们整日金玉良缘挂在嘴上,可问过我的意思?」宝玉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什么和尚给的锁,什么天定的姻缘,不过都是——」
他突然哽住,因看见宝钗缓缓起身。她今日戴着那支八宝攒珠金凤钗,凤嘴里衔着的珍珠正发出惨白的光。那光芒照到之处,堂内摆设的影子都扭曲变形,多宝阁上的古玩微微震颤,仿佛随时要活过来。
「宝玉。」宝钗开口,声音里带着奇特的韵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原是天经地义。」
这话音刚落,宝玉项上的通灵宝玉突然迸出刺目强光!五色光华如蛟龙出渊,在梁间缠绕翻腾。众人被照得睁不开眼,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待光芒稍敛,只见通灵宝玉已摔在地上,碎成数片。可那碎片并不四散,反而悬在半空缓缓旋转,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景象:有的映着大荒山的累累顽石,有的映着太虚幻境的缥缈楼阁,更有片最大的,分明映着黛玉临窗垂泪的模样!
「孽障!」王夫人骇得倒退两步,佛珠串子应声而断,檀木珠子滚落满地。
更奇的是,那些碎片突然化作流萤般的光点,齐齐没入宝玉眉心。宝玉浑身剧震,眼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女娲炼石、警幻授书、神瑛灌慨最后定格在黛玉葬花时,那漫天飞舞的芙蓉花瓣竟都生着人脸!
「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宝玉喃喃自语。他抬手虚虚一抓,堂内顿时风雷涌动,那些檀香凝成的烟雾竟化作一条灰龙,在他指间缠绕咆哮。
黛玉此时只觉得心口剧痛。她看见宝玉周身笼罩在混沌光芒里,那光芒与自己的青白晕彩相互吸引,又彼此排斥。她发间的芙蓉钗突然断裂,青丝披散下来,每根发梢都缀着细小的光珠。
「快拦住他!」凤姐尖叫着往后躲,却撞翻了熏笼。炭火滚出来,遇地即燃,火苗竟是诡异的碧色。
宝钗站在原地不动,腕上的金锁发出「咯咯」的声响。锁面「不离不弃」四个字正在融化,金水顺着她的手腕流淌,所过之处浮现出细密的鳞片纹路。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窗外立着三道身影。
灵曦腕间的七枚铜钱已碎了两枚,他正以血为墨在空中疾书;苏苓手中的镇灵散化作青烟,试图罩住翻腾的混沌光芒;而知微的星象仪疯狂旋转,镜面里映出的竟是三十三重天外坍塌的景象!
「石兄觉醒比命谱记载早了三年!」灵曦呕出一口鲜血,「天律监的追兵就要——」
话音未落,整个荣禧堂突然剧烈震动。悬在半空的玉器纷纷坠落,却在触及地面前诡异地悬停。那些宝玉碎片映出的景象开始融合,最终化作一片浩瀚星图,星图中央赫然是宝玉与黛玉的身影!
黛玉忽然按住心口。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体内苏醒——不是芙蓉花神的悲悯,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威严的力量。她抬眼望向星图中的自己,那个「她」竟穿着九凤翚衣,头戴五岳真形冠,垂眸俯瞰着红尘万丈。
「原来如此」她轻叹一声,眼角滑落的泪珠在半空凝成冰晶,冰晶里封着细小的金色花种。
宝玉此时已完全被混沌光芒吞噬。光芒中传来他的朗笑:「摔得好!今日方知我是我!」
堂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钟声——这是贾府遇到大事才会敲响的警钟。可此刻没人理会钟声,因为所有人都看见,那些悬停的玉器突然齐齐转向黛玉,发出朝觐般的清鸣。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宝钗默默拾起金锁的碎片。暗红色的锁芯接触空气后迅速氧化,变成死寂的灰褐。她望着混沌光中的宝玉,又望望泪凝冰晶的黛玉,第一次露出近乎破碎的神情。
「金玉良缘」她轻声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品着穿肠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