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光华散去后的第七日,蘅芜苑里出了件奇事。
那株宝钗最爱的白牡丹,一夜间竟移了根。原本栽在青瓷大缸里的花株,如今生在院墙西北角的石缝中,根系如银蛇般钻进砖隙,在墙面上蜿蜒出寿字纹。更奇的是花瓣颜色——原本玉白的花盘边缘,沁出淡淡的金边,迎着朝阳看时,竟像用金粉勾了轮廓。
宝钗晨起梳妆时,从菱花镜里瞧见了这异象。她执梳的手顿了顿,象牙梳齿划过发梢,带起细小的静电。镜中映出的牡丹花影微微摇曳,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拨弄。
「姑娘,王夫人那边传饭了。」莺儿捧着水盆进来,盆沿搭着的棉帕突然褪色,清水中浮起丝丝缕缕的胭脂红。
宝钗不应,只将腕上的金锁除下,放在妆台上。锁面「不离不弃」四字已模糊不清,倒像是被什么腐蚀了。她伸手触碰花瓣状的锁钮,指尖传来灼痛——那金锁竟烫得像刚出火炉。
「今日不必跟着。」她起身时裙裾拂过门槛,绣的缠枝莲无端萎谢了三朵。
荣禧堂早膳摆得齐全,却无人动筷。王夫人捻着新换的沉香木念珠,目光总往宝钗腕上瞟——那里空荡荡的,只留一道浅金色的印痕。凤姐正布着菜,银筷突然在她手中弯曲,筷头雕的如意云纹变成狰狞的鬼面。
「宝丫头今日气色倒好。」王夫人勉强笑道,「可是用了新调的胭脂?」
宝钗垂眸看着面前的甜白瓷碗。碗中碧粳米粥正泛起细密的气泡,每个气泡里都映着扭曲的人脸。她认得那些脸——是这些年「金玉良缘」说辞下暗自神伤的丫鬟们,是听闻选秀消息时嫉恨的闺秀们,还有黛玉在藕香榭宴席上苍白的容颜。
「劳太太挂心,并未用胭脂。」她声音平稳,袖中手指却掐进掌心。昨夜梦中,她分明看见自己站在万丈悬崖边,崖底盛开着无边无际的牡丹,每朵花蕊中都坐着个哭泣的女童。
宝玉突然搁下箸子。他项间的石印微微发烫,烫得他心口发紧。这几日他总能听见石髓的叹息,那声音说:「牡丹本是无情种,奈何移根向红尘」
「宝兄弟怎么了?」凤姐强笑着打圆场,手中的银筷却突然断成两截。断裂处不见金属光泽,反倒像枯朽的树枝。
这时黛玉扶着紫鹃进来。她今日穿着月白绫袄,鬓边别着那朵五色芙蓉绢花。经过宝钗身边时,绢花无风自动,五片花瓣轻轻震颤,发出编磬般的清音。
宝钗面前的瓷碗应声裂开。粥水泻了满桌,那些气泡里的人脸纷纷挣脱,化作青烟消散。更骇人的是,泼溅的米粒落在紫檀桌面上,竟生根发芽,转眼长出细弱的稻穗。
「这这成何体统!」王夫人骇得起身,念珠串子又断了,沉香木珠滚进稻丛里,立刻腐化成泥。
宝玉忽然看向宝钗空荡荡的手腕:「金锁呢?」
满堂寂静。窗外移根的白牡丹无风自动,金色花边簌簌落下粉末,像眼泪又像金屑。
宝钗缓缓抬起左手。腕间那道浅金色印痕正在发光,光芒中浮现出新的纹路——不再是「不离不弃」,而是「芳龄永继」四字,字迹如用绣花针密密刺成,每个笔画末端都绽出细小的牡丹花苞。
「锁没了。」她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在众人耳边,「原来本就是不该有的东西。」
黛玉忽然按住心口。她看见宝钗周身笼罩着淡金的光晕,那光晕与自己的青白晕彩相互缠绕,竟在梁间结成并蒂花的形状。她鬓边的五色芙蓉突然活了过来,青瓣化作春山,黄瓣凝作秋菊,赤瓣燃作烈火,白瓣降作冬雪,黑瓣沉作玄夜——五色轮转间,宝钗腕上的牡丹花苞次第开放。
「好很好」宝玉掌心的石印突然烫得惊人。他看见虚空中有金线断裂,那些捆绑着宝钗命运的丝线正寸寸崩解。石髓在他灵台轻笑:「总算有个醒的。」
凤姐突然尖叫着指向窗外。但见移根的白牡丹已长成合抱粗的花树,树干上天然生成《女则》文字,每片金边牡丹花瓣落下,就在地上烙出「凤藻宫」的朱印。
「妖妖怪」王夫人瘫在椅上,袖中滑出个猩红的符包——正是马道婆给的蛊物。那符包遇光即燃,烧出刺鼻的腥臭。
宝钗却恍若未闻。她低头看着自己腕间盛放的牡丹印记,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意。那笑如春冰乍裂,让端方持重的薛宝钗突然有了少女的娇憨。
「劳诸位挂心。」她起身施礼,动作依旧优雅,裙摆拂过处却生出无数牡丹幼苗,「今日起,宝钗仍是宝钗。」
说罢转身离去,经过那株牡丹花树时,树干上的《女则》文字纷纷脱落,化作金粉沾满她的衣袖。
黛玉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鬓边五色芙蓉渐渐恢复绢制。她轻声对宝玉道:「宝姐姐的劫,这才刚开始。」
宝玉掌心的石印微微震动。他看见三十三重天外,司掌人间姻缘的月老殿正在坍塌,红线纠缠成死结。
而蘅芜苑的墙根下,那株移根牡丹的根系已穿透地脉,正悄悄向着潇湘馆的方向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