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的一个午后,云府的听竹轩里,气氛不同以往。
空气有些闷,窗外竹林沙沙作响,却无风透入。云符正对着一张画满复杂“自然流线”的草图进行灵力模拟推演,额头微微见汗。这些从自然意象中抽象出的线条,组合起来虽然流畅和谐,但如何将它们精确地转化为可稳定绘制、可重复激发的符文结构,依旧是个巨大的难题。许多线条组合在灵力流转的微观层面,会产生难以预测的“涡流”或“断点”,导致符箓失效甚至反噬。
推演到关键处,他感觉某个“涡流节点”的处理始终不理想,心情不免有些烦躁。
偏巧这时,窗外传来一阵聒噪的蝉鸣,嘶哑刺耳,连绵不绝,搅得他更加心烦意乱。
“吵死了……”云符低声嘟囔一句,强行收敛心神,却效果不佳。那蝉鸣仿佛钻进脑子里,让他难以专注。
“三哥,”坐在一旁小凳子上,正用炭笔在一张废符纸背面画“连环画”(内容是一只大猫追蝴蝶)的云笑笑抬起头,小脸也皱了起来,“外面知了叫得好响,我都听不清三哥说话了。”
她说着,还用小手指堵了堵耳朵,一副不堪其扰的样子。
云符无奈地看了妹妹一眼,正想着要不要施个简单的隔音法术,忽然,目光落在了云笑笑面前的废符纸上。
那张符纸背面,除了她画的歪歪扭扭的猫和蝴蝶,边缘处还有一小块区域,是她之前“学画符”时胡乱涂抹的痕迹——几条毫无章法的弧线交叉在一起,旁边还被她不满意地用力涂黑了一团,像个张开的黑洞,又像个愤怒的墨渍。
蝉鸣再次拔高一个音调。
云符脑中那根名为“烦躁”的弦猛地绷紧!一个极其强烈的、几乎是不经思考的念头蹦了出来:让这吵人的声音消失!闭嘴!
伴随着这个念头,他下意识地,将一丝混合了强烈“静默”、“排斥”、“阻断”意念的灵力,灌注指尖,凌空点向窗外蝉鸣的方向——当然,他不是要攻击蝉,只是下意识地宣泄烦躁。
然而,就在他灵力外放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了云笑笑涂鸦上那个被用力涂黑的“黑洞”。
“闭嘴!”
“涂黑!”
两个意象在烦躁的心绪中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那外放的、带着“静默排斥”意念的灵力,竟然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牵引,仿佛受到了某种“共鸣”,微微偏转,扫过了云笑笑面前那张废符纸,尤其是涂黑的区域!
紧接着,让云符和云笑笑都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以那张废符纸为中心,方圆三尺之内,所有的声音——窗外的蝉鸣、竹叶的沙沙、远处隐约的鸟叫、甚至云符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瞬间消失!
不是减弱,是彻底的、绝对的静音!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罩子扣了下来,将这一小片空间与外界的声音完全隔绝!
云符维持着手指点出的姿势,僵在原地。云笑笑也张大了嘴巴,看着突然变得“万籁俱寂”的周围,小脸上满是惊愕。
这效果……甚至比他专门绘制的“静音符”还要强!静音符只是削弱或过滤声音,而这种是直接“剥夺”!
但仅仅维持了不到两息时间。
“噗……”
一声轻微得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
静音效果消失了。窗外的蝉鸣、竹叶声、鸟叫声重新涌入耳朵,甚至因为刚才的绝对寂静而显得格外嘈杂。
而云笑笑面前那张废符纸,以涂黑区域为中心,迅速变得焦黄、卷曲,然后无声地化为一小撮灰烬,飘落在地。
“三、三哥……”云笑笑看着地上的灰烬,又看看自己空空的手,有点被吓到了,“我的画……没了……”
云符却顾不上安慰妹妹,他猛地扑到桌边,抓起炭笔,在干净的纸上飞快地记录起来!
“强烈意念引导……灵力外放……与特定‘意象’(涂黑/黑洞)产生未知共鸣……引发超常规范围静音效果……载体(符纸)无法承受,瞬间湮灭……”
他的字迹潦草,但记录的内容却让他心跳如鼓!
这不是偶然!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创造(或者说“引动”)了某种超出常规理解的“静默力场”!虽然不稳定,载体崩溃,但效果是真实的!而且其作用机制,似乎与他正在研究的“自然流线”和“意念契合”隐隐相关!
那涂黑的“黑洞”,在他极度烦躁、想要“静默”外界声音的强烈意念驱动下,仿佛成了一个临时的、粗糙的“意念放大器”和“规则扭曲器”,将他的“静默”意念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强行作用于现实的一小片区域!
这太疯狂了!也太……诱人了!
如果……如果能将这种“强烈意念与特定意象共鸣引发现象”的原理研究清楚,并找到稳定的载体(比如特制的符纸、阵盘)和可控的激发方式,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创造出一种全新的、威力巨大且功能诡异的符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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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不仅仅“禁言”,还可以“禁视”、“禁行”、“禁灵”?甚至更夸张的?
当然,这其中的风险和未知也巨大无比。刚才符纸瞬间湮灭就是证明,不稳定且反噬极强。而且这种力量似乎极度依赖施术者瞬间爆发的、强烈的、且与“意象”高度契合的意念情绪,难以常规化。
但这无疑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禁忌而又充满吸引力的新大门!
“笑笑!”云符记录完毕,猛地转身,双手按住妹妹小小的肩膀,眼睛亮得吓人,“你刚才……是怎么想到把那里涂黑的?”
云笑笑被他吓了一跳,怯生生地说:“我……我画坏了,蝴蝶翅膀涂出界了,不好看,就想把它涂掉盖住……”
涂掉盖住……掩盖错误……消除痕迹……
云符咀嚼着这几个词,再结合自己当时“让声音消失”的强烈意愿,似乎抓到了点什么。
“那……除了涂黑,你还有什么办法让画错的地方‘消失’吗?”云符追问,语气急切。
云笑笑想了想,掰着手指说:“可以撕掉呀!或者用更白的颜料盖上去……嗯,还可以把画错的地方剪掉,贴上一朵小花!”
撕掉、覆盖、剪掉替换……
这些孩童处理“错误”的方式,在云符此刻敏锐的思维中,仿佛被赋予了全新的隐喻!
“撕掉”——强行移除。
“覆盖”——掩盖替换。
“剪掉替换”——局部重构。
这不正是应对不同性质“干扰”或“错误”的潜在思路吗?对应到符箓或者意念影响现实,或许就是:强行湮灭、规则覆盖、局部现实篡改?
这个联想让他不寒而栗,又兴奋战栗。
“三哥,你没事吧?”云笑笑看着三哥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有些担心。
云符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今天这个“意外”发现,信息量太大了,也太危险了。他需要时间,大量的时间去消化、去验证、去谨慎地研究。绝不能冒进。
“三哥没事。”他松开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努力让语气恢复正常,“谢谢你,笑笑。你又让三哥……想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不过今天的事情,不要跟别人说,好吗?包括爹娘和大哥他们。”
“为什么呀?”云笑笑不解。
“因为……这是三哥和笑笑之间的小秘密,在研究出好玩的东西之前,不想让别人知道。”云符找了个孩子能接受的理由。
“秘密?”云笑笑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我不说!拉钩!”
云符笑着伸出小指,和妹妹拉钩。心中却是一片凝重。
这个“秘密”,可能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撮灰烬,小心地用符纸包好,收了起来。这是重要的研究样本。
接下来的半天,云符没有再继续之前的“自然流线”研究,而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反复回忆和推演刚才那一瞬间的每一个细节:自己的情绪、意念的强度与指向、灵力的输出方式、那涂黑“意象”的特性、以及最终产生的效果和反噬。
他隐约感觉,自己可能无意中触及了符箓之道——或者说,是“意念影响现实”之道中,某个非常古老、非常原始、也非常危险的领域。
那或许是最初的先民,在蒙昧时期,凭借强烈的情感和质朴的观想,与天地力量产生共鸣的方式。后来随着文明发展,这种不稳定、高风险的方式被更安全、更系统的符文体系所取代和规范。
但他今天,在机缘巧合下,重新摸到了那个领域的门槛。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但他知道,自己无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研究的方向,或许要再次调整了。不仅要研究“自然流线”的和谐,也要开始谨慎地探索“意念”、“情绪”、“意象”与灵力、与现实规则之间,那些隐秘而危险的连接。
当然,必须万分小心。下一次,绝不能再如此冒失地用妹妹在身边时做试验,也绝不能再使用不稳定的载体。
他需要设计一套严格的安全规程和试验方法。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
听竹轩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但云符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看向又开始专心画新一幅“小猫钓鱼”的云笑笑,眼神复杂。
这个妹妹,似乎总能以一种他无法预料的方式,将他引向更深、更未知的领域。
而这一次,她引领他窥见的,或许是一片布满荆棘、却也可能开满奇花异果的……禁忌之园。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提起笔,在新的纸上,慎重地写下了四个字:
“意符初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