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小比的喧嚣与兴奋，如同潮水般退去，云家宅院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却又在平静的表象下，涌动着更加明确和深入的修行暗流。
这日午后，月清影将云笑笑叫到了自己的静室。静室并不大，陈设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能宁神静气的檀香与阵纹运转时特有的、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
“笑笑，”月清影温柔地拉着女儿在蒲团上坐下，面前摊开几张绘制着复杂阵纹的兽皮图纸，“前些日子，柳姨带你们玩的那些阵法游戏，可还记得？”
云笑笑乖巧点头，心里却提起十二分警惕。娘亲突然提起这个，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常规的教学？她眨巴着大眼睛，奶声奶气道：“记得呀！柳姨教了好多好玩的！能把东西藏起来，还能变出假的宝贝！”
月清影莞尔：“那些都是最基础的幻阵、迷阵和触发式小阵法的应用，目的在于让你们对阵法有个直观的感受，激发兴趣。”她话锋一转，指尖轻轻点在一张图纸的核心阵纹上，“但阵法一道，博大精深，远不止于‘藏’与‘幻’。其根基，在于‘理’与‘序’。”
她开始讲解，声音温和平缓，却条理清晰，直指本质。
“世间万物，皆有‘势’。灵脉有流转之势，地气有升腾沉降之势，人心有意念生灭之势。阵法，便是以特定方式，引导、汇聚、转化、或对抗这些‘势’，以达到特定目的的手段。”月清影说着，指尖灵光微闪，在虚空中勾勒出几道简单的线条，它们立刻开始自发地吸收周围微薄的灵气，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微型气旋。
云笑笑看着那气旋，心中微震。娘亲对“势”的理解，颇为精妙，与她前世所知的魔族阵法理念中“借天地杀伐之势”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更加中正平和，强调引导与转化，而非强行攫取或对抗。
“布阵需三要素：阵基、阵纹、阵眼。”月清影继续道，“阵基承载灵力，稳固框架；阵纹勾勒‘势’路，决定阵法效果；阵眼统御全局，调控变化。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她拿起一张绘制着“九宫迷踪阵”简图的兽皮：“以此阵为例，你看这些节点分布，暗合九宫方位，彼此灵力流转，自成循环。外人踏入，看似步步为营，实则灵力被暗中引导，渐入歧途，这便是利用了地气流转与人心判断之间的‘势差’。”
云笑笑仔细看去。这“九宫迷踪阵”的布设，与她所知的一种魔族困阵“乱神步”在扰乱感知的原理上颇为相似，但“乱神步”更倾向于直接以魔气侵蚀神魂，制造幻觉，粗暴而有效；而“九宫迷踪阵”则更精巧，利用的是环境灵力与闯入者自身灵力、感知之间的微妙互动，属于“智取”。
“然而，”月清影话锋又是一转，指尖在图纸上几处关键连接处轻轻划过，“此阵有一缺陷。你看这几处灵力交汇节点，过于依赖地脉灵气稳定。若地气有变，或有人以蛮力强行冲击此处——”她指尖灵光一凝，模拟出一道较强的灵力冲击，点在其中一个节点上，图纸上原本流畅的灵力流转线路顿时出现了一丝紊乱的虚影，“则全阵稳定性便会受损，迷踪之效大减。”
云笑笑心中一动。这个缺陷……她知道一种更稳固的节点替代方案，源自魔族一种名为“蚀骨荆棘阵”的防御阵法，其节点采用了一种交叉嵌合、可分散受力的结构，代价是需要更精纯的魔气（或灵力）支持和更复杂的篆刻。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无意”提一下，月清影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微笑道：“所以，高阶的阵法师，往往不会完全拘泥于固定阵图。他们会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节点结构，甚至融合不同阵法的长处。比如，若在此处——”她又指向另一个地方，“加入一个微型的‘金刚符’的变种结构，虽会略微增加布阵难度和消耗，却能大幅提升此节点抗击打的能力，从而增强全阵的稳定性。当然，这需要对符文也有相当的了解。”
云笑笑眼睛微微睁大。娘亲提出的这个改良思路，竟然与她刚才想到的魔族方案有六七分神似！只不过是用正统的“金刚符”原理来实现类似的效果！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
“阵法之道，贵在‘变通’与‘契合’。”月清影收起图纸，目光柔和地看着女儿，“笑笑，你心思灵动，观察入微，对哥哥姐姐们的‘小把戏’也常有出人意料的看法。学习阵法，不妨也多从这个角度想想。不必急于求成，先从理解这些基础原理开始，思考它们为何如此设置，有何优劣，在何种情况下可以如何调整……”
她拿出几卷更基础的阵法原理玉简和一叠空白阵纸、几块低阶的布阵材料（如灵石碎屑、导灵粉等）：“这些你先拿去看，试着临摹、理解。若有疑问，随时可以来问娘。也可以……和你三哥探讨一下，他对符文结构敏感，或许能给你不同的启发。”
云笑笑接过东西，重重点头：“嗯！笑笑知道了！谢谢娘亲！”
她抱着玉简和材料，迈着小短腿跑回自己房间，心里却如同翻江倒海。
娘亲的教学，看似只是传授正统的进阶阵法原理，但每一处点拨，都恰好点在她（墨枭）知识体系中那些“非常规”思路与传统阵法理论可以结合、或需要补足的地方。尤其是最后关于“变通”、“契合”以及鼓励她和三哥探讨的话，几乎是在明示她可以将那些“梦中老爷爷”的“偏门”想法，用正统的理论包装和实践出来！
“娘亲她……到底知道多少？”云笑笑坐在桌前，看着那几卷玉简，陷入沉思。
如果说之前只是怀疑，那么今天这次教学，几乎让她确认，月清影绝非普通的阵法宗师。她对阵法本质的理解，对“变通”的推崇，以及那种看似无意、实则精准的引导，都显示出一种超越寻常宗师的眼界和智慧。
“难道娘亲也是……”一个念头闪过，但又被她按下。不可能，娘亲的气息、灵力、乃至神魂波动，都是纯粹的正道修士，与魔族毫无瓜葛。
那唯一的解释就是——娘亲是真正的阵法天才，并且，很可能早就察觉到了她的“异常”，非但没有揭穿或压制，反而在用一种更高明的方式，引导她将前世的“危险知识”与今生的正统道路相结合，去芜存菁，走出自己的路。
这个认知，让云笑笑心中五味杂陈。有被看穿的轻微懊恼，有被如此包容引导的温暖，更有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兴奋。
“好吧，”小魔主摩挲着光滑的玉简，眼中闪过一丝斗志，“既然娘亲给出了舞台，还递了梯子……那本座……哦不，那笑笑就好好学学这‘正统’的阵法，看看能不能玩出点新花样来！”
她不再仅仅将学习阵法视为伪装或工具，而是真正开始正视这门博大精深的学问。或许，融合了魔族某些高效（但可能偏激）思路与正统阵法原理之后，真的能创造出一些不得了的东西？
至少，为了她那个越来越有模有样的“造反预备役”，一个精通阵法的“后勤总长”兼“战场布置专家”，也是必不可少的！
云笑笑翻开玉简，第一次如此认真、且带着明确探究和融合目的，沉浸到了阵法原理的学习之中。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小小女孩专注的侧脸上。谁又能想到，这具五岁幼童的身躯里，正进行着一场跨越正邪、融合今古的、关于“势”与“序”的思考风暴呢？
月清影站在静室门口，遥望着女儿房间的方向，感受着那里传来的、不同于往日孩童嬉闹的、沉静而活跃的神魂波动，唇角勾起一抹温柔而欣慰的弧度。
“慢慢来，笑笑。”她轻声自语，“你的路，还很长。但至少，方向已经渐渐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