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如血,染红了后山石坪。一天的修炼接近尾声,空气中弥漫着汗水与尘土的气息,还有那久久不散的、凌厉剑意切割空气留下的微颤。
云破军收剑入鞘,胸膛微微起伏,汗珠沿着刚毅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脚下青灰色的岩石上,瞬间蒸发。他刚刚完成了一轮极其严苛的自我训练,将云不期特训强调的基础四式,与他从妹妹“梦中老爷爷”那里得来的、追求极致效率与诡变的“魔改”理念,反复拆解、组合、演练。
效果是显着的。他的剑更快、更准、更难以预测,灵力运转也更加凝练高效。在小比中战胜赵烈,已经证明了这条融合之路的威力。
然而,此刻的他,脸上却没有多少胜利后的喜悦或自得,反而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困惑与凝重。
问题,恰恰出在这“融合”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剑,正在变得越来越“好用”,也越来越“不像自己”。或者说,不像是他曾经理解的、父亲云不期所代表的“正道之剑”。
父亲的剑,他从小观摩、学习、模仿。那是一种光明正大、堂皇浩荡的剑意,讲究以正合、以奇胜,根基在于“心正”、“意纯”、“气浩然”。剑出如长虹贯日,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磊落与威严。
而他现在所修的剑呢?
摒弃了许多不必要的花哨与蓄势,追求最直接的杀伤路径;剑路更加刁钻诡谲,往往从敌人意想不到的角度发起攻击;剑意中,除了基础的锋锐,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能穿透防御直击本源的“透”劲,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干扰心神、令人烦躁不安的“煞”气(这似乎是融合“魔改”理念后自然产生的副产品)。
这套剑法,很“强”,很“实用”。但他偶尔在深夜静思,或是对着如血残霞收剑时,心中总会升起一丝迷茫。
这,还是“剑道”吗?还是他云破军所追求的、能够通向至高境界的“剑”吗?
它确实有效,能击败敌人。但击败敌人之后呢?这条越来越偏向“诡”、“狠”、“利”的道路,最终会通向哪里?会不会在追求极致效率和杀伤的过程中,迷失了剑的本心,乃至……迷失了自我?
他想起父亲在小比前“闲聊”时对妹妹说过的话:“简中蕴意,方为其道。” 他的剑,够“简”了,效率奇高。但那“意”呢?属于他云破军的“剑意”,究竟是什么?是纯粹为了“赢”和“杀”而存在的锋利工具吗?
这个问题,在他战胜赵烈、赢得满场喝彩时,就已隐隐浮现。随着他继续深入融合修炼,这份困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发清晰和沉重,如同心湖中一块渐渐下沉的巨石。
他曾想过去请教父亲。但父亲只是让他“自己体悟”,目光深邃,却从不直接解答他的困惑。他知道,这是父亲在磨砺他的剑心,有些路,有些问题,必须自己找到答案。
他也曾试图从宗门典籍、前辈剑修心得中寻找启示,但那些记载,大多与父亲的路子一脉相承,或各有侧重,却鲜少提及他目前这种“非典型”的剑路可能产生的困惑。
烦躁之下,他的剑招偶尔会不自觉地带上更重的戾气,练剑时也越发沉默,周身气息都冷硬了几分。这些变化,家人自然都看在眼里。
这日收剑后,云破军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独自走到石坪边缘,在一块被剑气常年切割得光滑如镜的巨石上坐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出神。
“大哥。”
一个软糯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云破军转头,看到妹妹云笑笑不知何时也爬上了巨石,挨着他坐下,两条小短腿悬空晃悠着。夕阳给她的小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笑笑,你怎么来了?”云破军的声音有些干涩。
“来看大哥练剑呀。”云笑笑歪着头,“大哥的剑,越来越好看了!比小比的时候还厉害!”
云破军苦笑了一下:“厉害吗……或许吧。”他顿了顿,看着妹妹清澈的眼睛,忽然有种想要倾诉的冲动——虽然对方只是个五岁的孩子,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妹妹或许能懂一些旁人不懂的东西。
“笑笑,”他低声道,“大哥最近……有些不明白。我的剑,好像变了。变得……和以前想的不太一样。”
“不一样?”云笑笑眨眨眼,“是不是变得更快更厉害了?”
“是更快,更厉害了。”云破军点点头,却又摇头,“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爹爹的剑,有一种……让人心安、让人觉得光明正大的力量。我的剑……好像只有‘锋利’和‘危险’。我有点怕……”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底最深处的担忧:“我怕这条路走下去,我的剑,会只剩下‘杀’,而忘了为什么而‘出剑’。我怕……会变成一个只懂得用剑解决问题的‘兵器’,而不是一个真正的‘剑修’。”
这番话从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口中说出,显得格外沉重。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向他人袒露自己的剑心之惑。
云笑笑安静地听着,小脸上没了平日的嬉笑,显出几分罕见的认真。她当然明白大哥在困惑什么。这正是她当初“魔改”剑法时,就预料到可能产生的问题——效率与心境的失衡。只是没想到,大哥如此敏锐,这么快就触及了这个本质矛盾。
“大哥,”云笑笑想了想,用尽量简单的语言说道,“老爷爷在梦里好像也说过剑的事呢。”
“哦?老爷爷怎么说?”云破军精神微振。
“老爷爷说,剑就是剑呀,它自己又不会想是好是坏。”云笑笑模仿着“老爷爷”的语气,“重要的是拿剑的人。好人拿剑,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东西;坏人拿剑,就会去欺负别人。剑锋不锋利,快不快,是本事;但剑尖指着谁,为什么指着,是……是‘心’?”
她顿了顿,继续瞎编:“老爷爷还说,厉害的剑客,不是他的剑比别人快多少,而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剑,什么时候该收剑。他的剑,听他自己的‘心’的话,而不是被剑带着走。他还说……嗯……‘剑是手足之延伸,心是剑之主宰’。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剑是手足之延伸,心是剑之主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云破军脑海中炸响!
他一直纠结于剑法本身的“正”与“奇”、“堂皇”与“诡谲”,却忽略了最根本的一点——剑,始终是工具!真正决定其性质的,是执剑之人!是他的“心”!
他的剑变得更快更诡,这只是“手足”更加强健、更加灵活。只要他的“心”依旧光明,知道为何而战、为谁而战,那么无论剑路如何变化,其本质就依然是“守护之剑”、“正道之剑”!反之,若心术不正,即便使用最堂皇正大的剑法,也不过是伪善的工具!
父亲“简中蕴意”的“意”,并非指固定的、某种风格的“剑意”,而是指剑修自身的“心意”、“信念”、“道心”!
他的困惑,不在于剑法本身,而在于他尚未完全确立和稳固自己的“剑心”!他需要找到属于云破军的、能够驾驭这套高效诡谲剑法的“心意”!
这个认知,如同拨云见日,瞬间驱散了云破军心中大半的阴霾。虽然具体的“剑心”为何,还需要他长时间去体悟和明确(或许是守护家人?或许是追求剑道极致?或许是兼济天下?),但至少,方向明确了!
他不必排斥或恐惧剑法的变化,而是要去锤炼和明确自己的内心,让“心”成为驾驭“剑”的真正主宰!
“剑是手足之延伸,心是剑之主宰……”云破军喃喃重复着,眼中重新燃起了清澈而坚定的光芒。他看向妹妹,郑重地道:“笑笑,谢谢你。也……谢谢那位‘老爷爷’。”
云笑笑松了口气,知道大哥暂时想通了关键。她笑嘻嘻地说:“不客气呀大哥!老爷爷还说,想不明白的时候,就看看自己最想保护的东西在哪里,剑尖就该指着相反的方向!”
最想保护的东西……云破军目光扫过山下的云家宅院,心中一片温暖。是啊,他的剑,最初不就是为了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这个家,保护弟弟妹妹们吗?
这个初心,从未改变。
那么,他的剑路再如何变化,其根源和指向,也依然是清晰的!
心中块垒尽去,云破军感觉周身气息都顺畅了许多,连带着对剑法的领悟,似乎也更深了一层。他再次看向天边,残霞已尽,夜幕初临,星辰渐显。
“走吧,笑笑,该回去了。”他站起身,将妹妹轻轻抱下巨石。
“嗯!”云笑笑牵住大哥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回走。
夕阳下的剑心之问,暂时有了答案。但对于云破军而言,真正的锤炼,才刚刚开始。他需要在未来的修行与战斗中,不断明晰、稳固那颗属于自己的“剑心”,让它真正成为驾驭手中利剑的、不可动摇的主宰。
而云笑笑,则深藏功与名,为自己的“剑道理论指导”又添一笔,并欣慰地看着大哥摆脱迷茫,朝着更坚定、也更强大的方向迈去。
云家的长剑,必将更加锋锐,也更加……不移其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