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谷,庚区。
与其他区域的或开阔、或复杂、或生机勃勃不同,庚区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灰白色雾气之中。
雾气浓淡不一,有的地方如薄纱,能见度尚有数十丈;有的地方则浓得化不开,五步之外便是一片模糊。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略带腐朽的草木气息。脚下是松软湿滑的苔藓和偶尔裸露的、滑腻的岩石。光线被雾气层层削弱,显得昏暗而压抑,唯有偶尔从雾气缝隙中透下的几缕天光,形成一道道虚幻的光柱。
这里,视觉受到极大限制,声音传播也变得有些怪异,时而清晰如在耳边,时而沉闷仿佛隔了数层厚布。灵力感知同样受到干扰,仿佛被无形的棉絮包裹,变得迟钝而模糊。
典型的限制感知、利于偷袭与反偷袭、也容易让人迷失方向的复杂环境。
云音的传送落点,恰在一处雾气稍淡的林间空地边缘,背靠着一棵覆满青苔、形态扭曲的古树。
双脚落地,感受到脚下湿滑的苔藓和周围粘稠的雾气,云音纤瘦的身体下意识地微微一颤,本就白皙的脸庞更显苍白。过于浓郁的外界气息和无孔不入的潮湿感,让她有种被无形之物包裹、呼吸不畅的不适。对于习惯安静、内心敏感的她而言,这种环境带来的压迫感尤为强烈。
她几乎本能地就想缩回树后,将自己完全藏匿起来。
但脑海中,爹爹讲述的那些故事,关于勇气、关于克服心魔、关于在逆境中找到自身道路的寓言,以及妹妹笑笑那总是亮晶晶的、充满信任和鼓励的大眼睛,悄然浮现。
她深吸了一口气——尽管吸入的湿润空气让她喉咙有些发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这里是试炼谷,是比赛。我也是……参赛者之一。’ 她默默告诉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怀中古琴冰凉的琴身,那熟悉的触感带来一丝安慰和力量。
她没有像兄姐们那样迅速探查或采取行动。她的性格和战斗方式,决定了她的策略更偏向于“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云音缓缓后退一步,让自己的后背完全贴紧粗糙冰冷的树皮,仿佛这能给她一些支撑。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视觉在这种环境下用处有限。她索性放弃用眼睛去看,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听”和“感”上。
她自幼音律天赋卓绝,对声音的敏感远超常人,灵力感知也因常年与音律共鸣而细腻入微。此刻,在这片声音传导异常的迷雾森林,她的这种天赋,反而可能成为一种优势。
她侧耳倾听。
风声穿过雾气和林梢的呜咽,远处水滴从叶片滑落的嘀嗒,脚下苔藓中微不可察的虫鸣,更远处隐约传来的、被雾气扭曲模糊的呼喝与碰撞声……所有的声音,如同无数条细流,汇入她的心湖。
她放缓呼吸,将自身灵力波动收敛到极致,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静静立在树旁。同时,她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上,没有拨动,只是以极其微弱、几乎不引起灵力涟漪的方式,将一丝丝自身灵力与神识,顺着琴弦,如同蛛网般,极其缓慢而谨慎地向周围弥漫开去。
这不是攻击,也不是探查术法,而是一种更加玄妙的“共鸣感应”。她尝试着让自己的灵力与周围环境中自然存在的声音频率、雾气流动的节奏、甚至脚下大地微弱的脉动,产生一种极其微弱的“共振”。
这种“共振”无法让她“看”清周围景象,却能让她模糊地“感知”到一定范围内,那些与自然环境格格不入的“异常扰动”——比如修士移动时对空气和地面的扰动,灵力运转时产生的特殊波动,甚至是……心跳与呼吸的节奏变化。
这是一种极其消耗心神、且需要极度专注与天赋才能掌握的技巧,是她在长期音律修炼中,结合自身特点,于特训期间初步摸索出来的“感知延伸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云音如同一尊雕塑,一动不动。雾气在她身边缓缓流动,偶尔有细小的水珠凝结在她的睫毛和发梢。
她“听”到了。
左前方约三十丈外,雾气深处,有轻微的、小心翼翼踩踏湿滑地面的声音,伴随着压抑的呼吸。一人在缓慢移动,似乎在探查什么,目标似乎并非自己。
右后方约二十丈,一块岩石后,有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和几乎听不见的、带着紧张的吞咽声。有人潜伏在那里,似乎……正看向自己这个方向?气息隐藏得很好,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在云音的“共振”感知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格外清晰。
正前方更远处,似乎有微弱的淡金色光芒在浓雾中一闪而逝,伴随着一丝特殊的阵法波动——晋级玉符!
云音心中微动,但她没有立刻行动。潜伏在右后方岩石后的那个人,是个威胁。
她在等。
等一个时机,或者……等对方先动。
岩石后的潜伏者似乎很有耐心,也可能是被云音长时间一动不动、气息近乎消失的状态迷惑了,一时没有动作。
就在这时,左前方那个缓慢移动的人,似乎踩到了什么湿滑的东西,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身形一个趔趄,搅动了周围的雾气。
这一声惊呼和动静,在寂静的迷雾中显得格外突兀!
几乎是同一瞬间,岩石后的潜伏者动了!
一道黑影如同猎豹般从岩石后窜出,速度极快,手中一抹寒光直刺云音后心!时机把握得极好,利用了他人的失误声响作为掩护,力求一击必杀!
然而,在对方身形窜出的前一瞬,云音那搭在琴弦上的手指,轻轻一勾。
“铮——!”
一声清越短促、如同金玉交击的琴音骤然响起!
这声琴音并不响亮,甚至有些单薄,但在云音精妙的灵力控制下,却形成了一道极其凝练、尖锐的音波,并非攻向袭来的黑影,而是精准地射向她左前方、刚才发出惊呼的那人所在位置附近的一棵枯树!
“咔嚓!”
枯树树干应声而裂,发出巨大的声响,木屑纷飞!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刚刚稳住身形的左前方那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朝枯树方向看去,同时也暴露了自己的确切位置。
而此刻,从岩石后袭来的黑影,手中短剑距离云音后心已不足三尺!
云音依旧没有回头。她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她的左手依旧抱着琴,右手五指却骤然在琴弦上一抹!
不再是单音,而是一串急促、低沉、带着奇异震颤韵律的音符流淌而出!
这串音符仿佛带着无形的魔力,瞬间钻入那偷袭者的耳中。偷袭者只觉得头脑“嗡”的一声,眼前景物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心神一阵莫名的烦躁和恍惚,原本凌厉精准的一刺,竟不由自主地偏了半分,速度也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分的偏差和半拍的迟缓!
云音纤腰一扭,以一种舞蹈般轻盈却迅捷的姿态,向左侧滑开半步。
“嗤啦!”
短剑擦着她的右臂衣袖划过,割开一道口子,冰冷的刃锋几乎贴着她的皮肤,却没有伤到她分毫。
偷袭者一击落空,心中大惊,强行稳住心神,手腕一翻,短剑横削,变招极快。
但云音没有给他继续攻击的机会。
在避开第一击的同时,她的右手已再次拂过琴弦。
这一次,琴音变得悠长、空灵,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如同无形的涟漪,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笼罩了方圆十丈范围。
琴音所及之处,雾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变得更加浓郁和混乱。光线折射扭曲,声音传播也变得更加诡异难辨。更重要的是,处于这片音域范围内的修士,会感觉自身的气息与周围环境产生一种“剥离感”,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既难以清晰感知外界,自身的存在感也变得模糊不清。
那偷袭者立刻察觉到了异常。他感觉自己的感知像是蒙上了一层纱,对云音位置的判断变得困难,甚至有种对方随时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的错觉。他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放弃追击,身形急退,想要脱离这诡异的音域范围。
然而,云音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的身影在变浓的雾气与扭曲的光影中,如同鬼魅般一闪,并非追击那偷袭者,而是径直朝着刚才感应到淡金色光芒的方向——正前方,疾掠而去!
她的速度并不算顶尖,但身法灵动诡异,借助雾气与琴音制造的混乱环境,时隐时现,难以捉摸。
那偷袭者只见红影(云音喜穿素色,但在雾气中也显轮廓)一晃便没入浓雾深处,想要追赶,却被那持续回荡、扰乱感知的琴音和混乱的雾气所阻,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贸然追入未知的浓雾区域,恨恨地看了一眼云音消失的方向,转身迅速离开,去寻找其他目标。
而左前方那个差点被枯树倒塌吓到的弟子,更是一头雾水,只听到一阵诡异琴声和打斗声(很短促),然后就看到两个人影先后没入雾气,完全搞不清状况,也赶紧换个方向探索去了。
云音在浓雾中穿行,琴音已然停止,只余下袅袅余韵在雾气中飘散,更添几分神秘与诡谲。她很快来到了刚才感应到淡金色光芒的地方。
那是一株生长在湿滑岩石上的巨大紫色灵芝下方。灵芝散发着微弱的荧光,下方布置着一个简单却与周围环境巧妙融合的隐匿阵法,一枚淡金色的晋级玉符就藏在阵法中央。
破阵并非云音所长。她没有强行破解,而是再次抚琴。
这一次,琴音变得极其轻柔、绵长,带着一种安抚与渗透的韵律,缓缓“流淌”向那隐匿阵法。
【沁润调】!
琴音无形,却仿佛带着某种特殊的频率,与那阵法的灵力流转节奏悄然共鸣、渗透。这不是暴力破解,而是一种更加温和、更加高明的“音律渗透与干扰”。就像水滴石穿,轻柔的音波持续地、有针对性地作用在阵法灵力流转的几个关键节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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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二十息后。
“啵。”
一声轻不可闻的脆响,隐匿阵法如同被温柔唤醒般,灵光悄然散去,露出了中央的玉符。
云音上前,轻轻拾起玉符,入手温润微凉。
她仔细检查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其他陷阱或埋伏,这才将玉符小心收起。
整个过程,她没有与任何人正面激烈交锋,没有使用任何大威力音攻,甚至没有离开最初那棵古树太远。她只是凭借超常的感知、精准的音律控制、以及对环境与对手心理的巧妙利用,便化解了一次偷袭,驱离了潜在威胁,并“悄无声息”地获得了晋级玉符。
低调,却高效。
她看了一眼手中古琴,又望了望四周茫茫的雾气,轻轻舒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和淡淡的喜悦。
然后,她选了一处雾气更浓、更加隐蔽的岩石缝隙,悄然隐入其中,开始静坐调息,恢复消耗的心神,并准备应对接下来的时间——持有玉符,在迷雾中,更需要谨慎。
问道峰水镜前,看着庚区这近乎“平淡”却又暗藏玄机的一幕,不少观战者陷入了沉思。
“云家六丫头……这就晋级了?”
“好像没怎么动手啊?”
“不,你仔细看,那几声琴音,时机、效果都妙到毫巅!”
“先以琴音惊动他人吸引注意,再以乱神音干扰偷袭者,最后用那诡异的音域制造混乱脱身……每一步都算好了!”
“还有最后那破阵的手法……音律还能这么用?”
“最关键是,她几乎没暴露自己的具体位置和实力,一直藏在暗处,掌控着节奏。”
“这战斗风格……太独特了,也太聪明了。”
高台上,主修音律与幻术的“幻音峰”峰主,美眸中异彩涟涟:“以音探敌,以音扰敌,以音匿迹,以音破阵……心思玲珑,胆大心细,于音律一道的运用,已不拘泥于传统音攻幻术。此女心境纯粹,感知敏锐,实乃修习我幻音峰秘法的绝佳人选!”
月清影看着女儿平安取得玉符,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眼中满是温柔与自豪。
云不期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音儿的成长,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云笑笑更是兴奋地直拍手:“六姐超棒!无声胜有声!迷雾中的精灵!不对,是迷雾中的boss!”
云玄的罗盘指针轻轻颤动,指向庚区方向,他低声自语:“六姐那边,迷雾虽深,心灯自明,前路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