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月过中天,清冷的光辉被薄云遮掩,大地陷入一天中最深沉的黑暗。
青竹峰后山,那株虬结的老松树下,两道小小的身影悄然汇合。
云玄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劲装(虽然是孩童款式),小脸紧绷,手中托着罗盘,指尖在盘面上轻轻划动,无形的天机遮蔽之力以他为中心悄然扩散,形成一片朦朦胧胧、仿佛与周围夜色融为一体的区域。
云笑笑也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短打,头发紧紧束起,小脸上抹了些许草木灰掩饰过于白皙的肤色。她腰间挂着月清影给的神行纸鹤,怀里揣着云玄给的瞒天符和瞬返符,那枚八卦玉坠被她用细绳牢牢挂在脖子上,贴在胸口。
“准备好了?”云玄低声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几不可闻。
“嗯!”云笑笑用力点头,眼中没有孩童应有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云玄不再多言,左手捏诀,右手将那张泛着灰光的“瞒天符”轻轻拍在云笑笑背上。符箓无声无息地融入她的衣物,一层极其淡薄、却仿佛能扭曲光线与气息的灰蒙蒙光晕,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连带着她的呼吸、心跳、乃至体温,都变得极其微弱模糊,仿佛真的融入了周围的阴影。
同时,云玄手中罗盘指针急速转动,散发出一圈圈更加玄奥的波动,将这片区域本就稀薄的天机因果,搅得更加混乱,最大限度地干扰可能存在的、来自父母方向的探查。
“走!”云玄低喝一声,指向后山一条几乎被杂草藤蔓完全覆盖的、极其隐蔽的陡峭小径,“顺着这条路下去,绕过药园和灵兽栏,就能到外门边缘。记住,一刻钟!”
“知道了!”云笑笑没有犹豫,立刻激活了腰间的神行纸鹤。巴掌大小的纸鹤迎风展开,化作一只半人高、散发着微弱灵光的木质仙鹤傀儡,安静地悬浮在离地尺许处。云笑笑熟练地爬上去坐稳,纸鹤立刻扇动翅膀,无声无息地贴着地面,沿着那条险峻的小径,如同幽灵般滑行而下,速度虽不算快,但胜在平稳无声,且能适应复杂地形。
云玄站在松树下,目送着妹妹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的灌木丛中,手中罗盘始终对着那个方向,指针微微颤动,感应着任何可能出现的、预示危险的“线”的波动。他的小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写满了凝重与担忧。
云笑笑趴在神行纸鹤背上,紧紧抓住鹤颈,任由夜风拂面。瞒天符的效果让她感觉自身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仿佛真的变成了夜色的一部分。她努力辨认着方向,七哥指点的这条小径,显然是孩子们以前玩耍时发现的“秘密通道”,陡峭蜿蜒,但确实避开了青竹峰的主要守卫和日常路径。
纸鹤无声地滑行,穿过茂密的荆棘丛,越过干涸的溪涧,绕过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灵田和偶尔传来几声梦呓般低吼的灵兽栏。一切都很顺利,青竹峰的宁静仿佛延伸到后山,除了夜虫的鸣叫和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动静。
不到一刻钟,纸鹤载着云笑笑,已然悄无声息地滑出了青竹峰的范围,抵达了一片相对荒凉、灵气稀薄的外门丘陵地带。这里已属于外门弟子活动区域的边缘,人迹罕至,只有一些耐贫瘠的低阶灵草和灌木稀疏地生长着。
云笑笑松了口气,控制纸鹤降落在一片乱石堆后。她跳下纸鹤,将其重新缩小收起。抬头望了望来路,青竹峰的轮廓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瞒天符的效果还在,但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根据七哥的描述和白天听来的零星信息,朝着外门废弃矿坑的大致方位,迈开了小短腿,快速奔跑起来。她没有再使用神行纸鹤,那东西的灵力波动虽然微弱,但在这种空旷安静的地方,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云笑笑如同一只灵巧的夜行动物,在乱石、土丘和稀疏的灌木间穿行,尽可能地利用地形隐蔽自己。她的呼吸平稳,脚步轻盈,体内那微弱的神魂之力被她调动起来,如同触角般谨慎地向四周延伸,感知着空气中任何异常的灵力波动或……魔气残留。
越靠近矿坑区域,空气似乎就越发沉闷。原本稀薄的灵气,在这里几乎感受不到,反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金属氧化和尘土混合的腐朽气息。地面上开始出现零星散落的、早已锈蚀不堪的矿镐、破败的矿车,以及一些坍塌了一半的矿洞入口,黑黝黝的,如同大地张开的伤口。
这里曾经是灵霄宗早期开采某种低阶灵矿的场所,早已废弃多年,平时只有一些外门弟子偶尔会来此处历练或寻找一些特殊的炼器材料,但自从黑羽事件后,此地已被列为禁区,有执事弟子轮流看守。
云笑笑更加小心了。她伏低身体,贴着阴影前进,同时放开了更多神魂感知。
果然,在前方不远处,她感应到了微弱的阵法波动和两道属于筑基期修士的气息——应该是看守此地的执事弟子。他们似乎有些疲惫和松懈,守在一处相对完好的矿洞入口外,低声交谈着,并未察觉到云笑笑的靠近。
云笑笑绕了一个大圈,从侧后方一处坍塌形成的乱石坡,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这里地势较高,可以俯瞰下方被简单阵法笼罩的矿坑核心区域。
借着微弱的星光,她看到矿坑底部已经被清理出了一片空地,地面上刻画着一些复杂的、已经被破坏了大半的暗红色符文痕迹,正是白天调查组发现的古老祭坛废墟。周围散落着一些破碎的晶石和焦黑的骨骼碎片(可能是黑羽护臂献祭后的残留),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令人不适的黑暗能量残余。
一切都和白天听说的差不多。
云笑笑微微蹙眉。如果只是这样,似乎没什么特别值得探查的。难道自己的直觉错了?
她不甘心,再次凝聚心神,将神魂感知提升到极限,如同最精细的梳子,一寸寸地扫描着下方的废墟和周围的环境。
尘土、碎石、残破符文、稀薄的黑暗能量……一切都似乎很正常。
等等!
就在她的感知扫过祭坛废墟边缘、一处看似寻常的、被乱石半掩的岩壁时,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空间涟漪!
那涟漪极其细微,若非她对空间波动有着前世带来的特殊敏感度,几乎不可能察觉。它并非持续存在,而是如同心跳般,每隔大约十息左右,才会极其轻微地波动一下,仿佛在呼吸,又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云笑笑心头一震!立刻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那处岩壁。
岩壁看起来与其他地方并无不同,布满了风化和开采留下的痕迹。但在她的感知中,那每隔十息出现的微弱空间涟漪,源头就在这岩壁深处!而且,随着她的专注观察,她发现那涟漪的波动频率和强度,似乎与空气中残留的、属于黑羽护臂的那种黑暗能量,存在着某种极其隐晦的……共振!
不是简单的能量残留!是……一个被巧妙隐藏起来的、仍然在微弱运转的……空间坐标?或者,是一个极其隐秘的……单向接收装置?
云笑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强压下激动,更加仔细地探查。
渐渐地,她在那处岩壁上,发现了一些极其微小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却又隐隐构成某种玄奥图案的裂纹。这些裂纹中,残留着几乎无法察觉的、与那空间涟漪同源的能量痕迹。这绝非自然形成!
这是一个极其高明的隐匿阵法!将一个小型的、仍在被动接收某种信号的空间装置,完美地伪装成了天然岩壁的一部分!甚至连宗门调查组,可能都因为注意力集中在祭坛废墟和黑羽遗物上,而忽略了这处边缘的“自然”岩壁!
是谁留下的?黑羽?还是更早的布置?它在接收什么信号?来自哪里?幽昙幻境?
一个个疑问涌上心头。
云笑笑小心翼翼地,将一缕极其微弱、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神魂之力,如同最细的蛛丝,缓缓探向那处岩壁,试图与那微弱的空间涟漪接触,解析其中的信息。
然而,就在她的神魂丝线即将触碰到涟漪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原本每隔十息才波动一次的微弱涟漪,毫无征兆地猛然剧烈震荡起来!频率瞬间提升了百倍不止!一股冰冷、混乱、充满恶意与贪婪的意念,如同蛰伏的毒蛇被惊醒,顺着那震荡的空间涟漪,反向朝着云笑笑探出的神魂丝线,狠狠噬咬而来!
同时,岩壁上那些伪装成天然裂纹的隐匿阵法,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光芒!一个模糊的、仿佛由无数痛苦面孔扭曲而成的、仅有巴掌大小的狰狞鬼脸虚影,从光芒中浮现,空洞的眼眶“盯”住了云笑笑的方向,发出无声却直刺灵魂的尖啸!
暴露了!这隐匿装置不仅有接收功能,还有警戒和反制机制!
云笑笑大惊失色!想要立刻收回神魂丝线,却已经来不及!那股冰冷的恶意意念速度极快,已然顺着丝线,如同附骨之蛆,瞬间侵入了她的识海!
刹那间,无数疯狂、混乱、充满杀戮与毁灭欲望的碎片画面,如同洪流般冲击着她的意识!同时,一股强烈的、仿佛要将她灵魂都冻结、剥离的吸扯之力,从岩壁那鬼脸虚影处传来,要将她的神魂强行拖拽过去!
剧痛与眩晕袭来!云笑笑闷哼一声,小脸瞬间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而下方矿坑入口处,那两名原本有些松懈的执事弟子,也被岩壁突然亮起的暗红光芒和那无声的灵魂尖啸所惊动,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
“什么人?!谁在那里!”
“有异常!快发警报!”
尖锐的示警玉符啸叫声,瞬间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云笑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