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课程结束后，云笑笑感觉自己与家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又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那种小心翼翼的呵护和隐约的隔阂感日益淡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平等、带着好奇和探索意味的亲近。
这种变化，最先在沉默寡言却内心细腻的大哥云破军身上体现出来。
一日午后，云破军结束了《戍山剑典》的日常修炼，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参悟剑理或打磨剑招，而是走到正在溪边练习基础剑式“刺”的云笑笑身旁，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云笑笑察觉到大哥的目光，停下动作，擦了擦额角的汗：“大哥，我练得不对吗？”
“不，很稳，力透指尖，意随身走，基础很扎实。”云破军难得地给出具体肯定，随即话锋一转，“只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云笑笑歪头：“缺了什么？”
云破军在她身旁的石头上坐下，斟酌着词句：“《戍山剑典》讲究‘不动如山，其徐如林’，剑意厚重沉稳，以势压人。我观你练习，沉稳有余，但那股‘不动’之中，似乎少了一丝引而不发、伺机而动的‘锐’？或者说，是山岳本身蕴含的那种，一旦爆发便地动山摇的‘潜势’？”
云笑笑心中一动。大哥不愧是剑痴，眼光毒辣。她练习时，确实下意识地参照了部分记忆中魔族基础剑理对“发力瞬间”和“力量凝聚”的强调，但又刻意压制了其中的“戾气”，想融入戍山剑意的“厚重”，结果反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沉稳中带点僵直。
见小妹若有所思，云破军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笑笑，你你记忆里，有没有见过嗯，就是你们魔族，有没有那种也讲究‘势’，但可能更偏向于‘侵略’、‘爆发’或者‘诡变’的剑法或者战斗理念？不用具体招式，就是那种感觉？”
他问得有些磕绊，似乎觉得打听妹妹的“前世”记忆不太妥当，但眼中对剑道的纯粹求知欲却掩盖不住。
云笑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大哥这态度，不是探究她的秘密，更像是两个剑修在交流心得体会。
“有的，大哥。”她在云破军身边坐下，托着腮，回忆着那些冰冷记忆碎片中关于“势”的论述，“魔族的战斗理念里，确实非常重视‘势’。不过，他们理解的‘势’，可能和戍山剑意不太一样。”
她组织着语言，尽量用平和的描述：“他们不太追求‘不动’的稳固，而是更强调‘势’的积累、转化和瞬间释放。比如，有一种观念认为，‘势’就像不断绷紧的弓弦，或者不断蓄水的水坝。平时要尽可能悄无声息地积累、压缩，将杀意、战意、甚至环境中的负面能量都转化为‘势’，藏于剑中、藏于身周、乃至藏于一方天地。等到需要时，再以最精准、最猛烈的方式瞬间释放出来，追求一击必杀，或者瞬间改变战局。”
云破军听得眼睛发亮：“积累？压缩？瞬间释放？就像火山爆发前的地壳运动？”
“嗯！有点像！”云笑笑点头，“他们还认为，‘势’不仅是自己的力量，也可以‘借’。借对手的攻势来‘蓄势’，借环境的地利来‘增势’，甚至借对手的恐惧和迟疑来‘夺势’。总之，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的‘势’在关键时刻达到顶峰，然后以绝对优势碾压。”
云破军陷入沉思。戍山剑意也借势，但借的是大地山川的厚重沉稳之势，讲究的是“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的绝对防御和反震。而妹妹描述的这种方式，更主动，更具侵略性，也更险峻。但不可否认，其中关于“势”的积累、转化和爆发时机把握的理念，对他深有启发。
“那如何判断‘势’积累够了？又如何确保释放时不出差错，不会反噬自身？”云破军追问，完全进入了学术探讨状态。
“这个”云笑笑努力回忆着那些破碎的知识，“好像和神魂强度、对自身力量的绝对掌控，以及一种特殊的‘危险直觉’有关。他们说，要像熟悉自己的呼吸一样熟悉‘势’的流动和临界点。至于反噬”她顿了顿，“魔族好像不太怕反噬，或者说，他们有更激进的方法来承受或转移反噬，比如嗯，燃烧部分生命本源或者吞噬对手来弥补？”
云破军脸色微变，连忙摆手：“这个不可学，万万不可！”但随即又摸着下巴，“不过，‘熟悉势的流动和临界点’这点很有道理。我以往练剑，更多关注剑招和剑意的‘形’与‘神’，对那种无形‘势场’的细微变化，体悟确实不够深。”
他看着云笑笑，眼神明亮：“谢谢你了，笑笑。你这一说，我好像摸到一点《戍山剑典》下一重‘地动’境界的门槛了。不是单纯的力量爆发，而是要将山岳的‘静势’，转化为某种引而不发、随时可爆发的‘动势’我得好好想想。”
看着大哥陷入顿悟般的状态，云笑笑心里暖暖的。这似乎是她第一次，用自己那并不愉快的“前世遗产”，真正帮到了家人，而且是大哥最重视的剑道。
原来，那些冰冷的记忆，也不全是负担。换一个角度，换一种心态，它们也能变成可以分享、可以探讨，甚至能给家人带来启发的“知识宝库”。
溪水潺潺，映照着兄妹二人并肩沉思的身影。一种基于理解和共同追求的亲密感，悄然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