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过雕花窗棂,在太仓郡守府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正厅外的庭院里,慕瑶扶着廊柱,望着院外初醒的街景,眉宇间带着一丝远行的向往。檐角的铜铃被晨风吹得轻响,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荡开,又渐渐消散在远处的街巷中。
“阿声,我们该上路了。”她转过身,看向站在身后的慕声,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里虽是郡守府,安稳舒适,可终究不是长久之地。怨女的踪迹还没查清,我们不能一直停留在此。”阳光落在她的侧脸,将她鬓边的碎发染成淡淡的金色,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藏着对前路的执着与探寻。
慕声上前一步,伸手替她理了理被晨风吹乱的鬓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发丝,心中的担忧又深了几分:“姐姐,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前几日被镜妖所扰,又受了惊吓,再歇几日吧,不差这几天。”他的动作轻柔,仿佛怕稍一用力就会弄疼她,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切。
他指的是慕瑶幼时留下的旧伤,那是多年前一场妖祸中落下的,每逢阴雨天或心绪不宁时便会隐隐作痛,像一根无形的针,时不时刺一下,提醒着过往的凶险。前几日镜妖作祟,她为了护住身边的人,强行运功抵抗,旧伤便又复发了,夜里时常疼得难以安睡,只是她向来隐忍,从不轻易表露。
慕瑶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对弟弟的安抚:“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不碍事的。再说,这里是官家府邸,规矩繁多,我和柳大哥都住不惯,总觉得束手束脚。”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慕声的手背,示意他不必担心,“我们本就该在江湖上行走,这般被圈在府里,反而浑身不自在。”
一旁的柳拂衣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他身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块温润的玉佩,气质温润如玉,此刻却微微皱着眉,显然对郡守府的环境颇有感触:“慕姑娘说得是。我自在惯了,在这里每日请安问好,行事还要顾忌诸多礼节,确实有些不习惯。”他本就习惯了四海为家、随性自在的生活,山间的清风、林间的明月才是他所熟悉的,郡守府的奢华与规矩,于他而言,更像是一种束缚。
慕声却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住不惯也得再住几天,我在这儿还有事要做呢。”他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在掩饰着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慕瑶和柳拂衣听清。慕瑶疑惑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探究:“阿声,你有什么事?”相处这么多年,她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他这般模样,定是藏着心事。
慕声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慕瑶的目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含糊道:“总之是很重要的事,等办完了我们再走也不迟。”他不想让姐姐为这些事烦心,有些麻烦,他想自己扛下来。
其实,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更藏着一个怀疑,像一根刺扎在心头,不弄清楚,始终无法安宁。
前几日镜妖能轻易闯入慕瑶的房间,除了“林虞”撕掉符纸的原因外,他总觉得另有蹊跷。柳拂衣的符咒向来灵验,用的都是上好的朱砂和符纸,还蕴含着他自身的灵力,寻常妖物根本无法靠近,更别说突破防御闯入房间了。可那天镜妖却能如此顺利地得手,实在反常,这背后一定有问题。
他怀疑,是有人动了手脚,偷走了柳拂衣贴在慕瑶房门上的符咒,才给了镜妖可乘之机。而这个人,要么是对慕瑶心怀不轨的“林虞”,要么就是那个突然出现、来历不明的刘泽。
这两人,一个是出了名的骄纵善妒,之前就因为慕瑶受了郡守的礼遇而心生不满,多次言语挤兑;一个是实力深不可测却行事古怪,明明有着不俗的修为,却总在暗处观察,让人看不透他的意图,都有不小的嫌疑。
这几日,慕声一直暗中观察,甚至趁人不备,仔细检查了慕瑶房门附近的痕迹。门槛上的灰尘、门框上的划痕,他都一一查看,希望能找到些蛛丝马迹。就在昨天傍晚,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门框的缝隙里,他无意间一瞥,竟在那狭窄的缝隙中,找到了一根乌黑的发丝。
那发丝的长度和色泽,与他前几日无意中看到的凌妙妙的头发极为相似。凌妙妙的头发乌黑亮丽,长及腰际,发质柔软,那日他偶然见她梳理头发,掉落的几根发丝便是这般模样。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难道真的是林虞?她不仅撕了符纸,还偷走了柳拂衣的符咒,想借镜妖之手除掉姐姐?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若是真的,那这个女子的心肠也太歹毒了。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这两天,慕声借着各种由头,不动声色地收集了府中不少下人的头发,一一比对。他假装帮丫鬟们整理散落的杂物,捡起她们掉落的发丝;又借着与小厮们谈论事情的间隙,留意他们头发的特征。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号人,他几乎都排查了一遍,却没有找到与那根发丝相符的。他甚至趁着刘泽外出探查的间隙,悄悄去他暂居的客房外也找了一圈,在窗台上、门槛边仔细搜寻,却也没有发现类似的发丝。
如今,府中大部分人的头发都已排查过,剩下的嫌疑,几乎都落在了凌妙妙身上。这个认知让慕声的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阿声,你到底在想什么?”慕瑶见他神色变幻不定,一会儿眉头紧锁,一会儿眼神冰冷,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担忧。
慕声回过神,压下心中的寒意,对着慕瑶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并未抵达眼底:“没什么,姐姐。既然你坚持要走,那我再去确认一件事,我们午后就动身,好不好?”他必须再去确认一下,不能冤枉了好人,但也绝不能放过坏人。
他不想让姐姐再为这些糟心事担忧,打算自己先把事情查清楚,若是真的是凌妙妙做的,他绝不会轻饶。这些年,他唯一的执念就是保护好姐姐,谁要是敢伤害她,他定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慕瑶见他态度坚决,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好点了点头:“好,那你快去快回,别耽误了行程。”她叮嘱道,眼中满是关切,“凡事小心些,不要冲动。”
“嗯。”慕声应了一声,转身朝着凌妙妙居住的院落走去。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却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冷意,仿佛要去揭开一个隐藏已久的秘密。
柳拂衣看着慕声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对慕瑶道:“慕声似乎对林小姐有很深的误会。”他心思细腻,早已察觉到慕声对凌妙妙的敌意,只是一直没说破。
慕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阿声他……只是太担心我了。林小姐虽然骄纵了些,但应该不至于做出借刀杀人的事吧?”话虽如此,她心里也有些不确定。毕竟,前几日“林虞”确实说过看到有人撕符纸的话,如今又出现了这根发丝,实在太过巧合,由不得人不多想。
柳拂衣沉默片刻,道:“我去看看,免得闹出什么不愉快。”他担心慕声年轻气盛,万一真的误会了凌妙妙,当众发难,不仅会让郡守府难堪,也会影响他们接下来的行程。说完,他也朝着凌妙妙的院落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却带着一种沉稳的气场。
而此时的凌妙妙,还不知道一场针对她的“审判”即将到来。她正坐在房间里,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父亲长得一模一样的郡守大人,心里五味杂陈,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心头。
房间里布置得极为精致,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画工精湛,色彩艳丽;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釉色莹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混合着窗外飘来的花香,让人有些昏昏欲睡,可凌妙妙却毫无睡意,只是定定地看着郡守。
“虞儿,你这孩子,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一见为父就哭成这样?是不是在府里受了什么委屈?”郡守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伸手拍了拍凌妙妙的背,语气虽然带着平日里的官威,却难掩那份深沉的关切。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官服,胸前绣着象征身份的补子,面容威严,可此刻看着凌妙妙的眼神,却满是父亲对女儿的疼爱。
凌妙妙埋在他怀里,闻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烟草和皂角的气息,眼泪流得更凶了。那是她父亲身上独有的味道,小时候,她总喜欢趴在父亲的怀里,闻着这个味道安然入睡。她知道,这不是她的父亲,只是一个和父亲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可这张脸、这气息带来的亲切感,却让她无法抗拒,积压在心底的思念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爸……我没事……”她哽咽着,把到了嘴边的“父亲”两个字又咽了回去,换成了这个身体原本该叫的称呼,“爹,我就是……就是好想你。”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听起来格外可怜。
郡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这个女儿,从小被娇惯着,性子骄纵任性,平日里对他也是直呼其名,很少会这样依赖他,更别说抱着他哭了。他愣了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拍了拍她的头,语气也柔和了许多:“傻孩子,为父这不是回来了吗?这几日公务繁忙,没顾上看你,是为父的不是。”他以为女儿是因为他这几日没陪伴而闹情绪,心里不禁有些愧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丫鬟紧张的声音,带着几分怯意:“小姐,慕公子来了,说是有要事找您。”小丫鬟显然是知道慕声和自家小姐之间有些不对付,生怕两人见面又起冲突,声音都有些发颤。
凌妙妙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瞬间从郡守的怀里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那日她撕符纸的事,虽然她觉得自己是无辜的,可在别人看来,或许就是她的错,如今慕声找上门来,怕是没什么好事。
郡守见女儿脸色骤变,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看向门外,沉声道:“让他进来吧。”他倒要看看,这个慕公子找他女儿有什么要事,能让她如此紧张。
片刻后,慕声走进了房间。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郡守身边的凌妙妙,她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睛红红的,看起来楚楚可怜,可在慕声看来,这不过是她装出来的假象。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落在郡守身上,微微拱手道:“郡守大人。”
“慕公子不必多礼。”郡守抬手示意,目光在慕声和凌妙妙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探究,“不知慕公子找小女有何要事?”
慕声没有直接回答郡守的话,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凌妙妙,眼神冰冷,带着审视:“林小姐,前几日我姐姐房门外的符咒失窃,不知你可有什么线索?”他开门见山,没有丝毫拐弯抹角,语气里的怀疑显而易见。
凌妙妙被他这直白的质问弄得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委屈和愤怒的神色:“慕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是我偷了符咒?”她确实撕了一张符纸,但那是因为她觉得那符纸有些古怪,而且她发誓,她绝对没有偷什么符咒。
“是不是你,你心里清楚。”慕声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正是那根从门框缝隙里找到的乌黑发丝,“这是我在姐姐房门框缝隙里找到的,看这长度和色泽,与林小姐的头发颇为相似,不知林小姐对此作何解释?”他将油纸包递到凌妙妙面前,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的心思看穿。
凌妙妙看着那根发丝,瞳孔微微收缩,心里有些慌乱。她确实去过慕瑶的房门外,也不小心掉落过头发,可那并不代表她偷了符咒啊。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急得眼泪又快要掉下来了:“我……我是去过慕姑娘的房门外,但我没有偷符咒,那根头发可能是我不小心掉的,但这不能证明什么啊!”
“不能证明什么?”慕声冷笑一声,步步紧逼,“除了你,还有谁会对我姐姐心怀不轨?那日镜妖闯入,若不是符咒被偷,它根本不可能得逞。你说你没偷,那符咒去哪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带着一股压迫感。
郡守在一旁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看看慕声,又看看自家女儿,心里也有些犯嘀咕。他知道女儿骄纵,说不定真的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但他又觉得女儿虽然任性,却还不至于恶毒到借妖物害人的地步。
“慕公子,话可不能这么说。”郡守开口道,语气带着几分维护,“仅凭一根发丝,就断定是小女偷了符咒,未免太过武断了。”
慕声看向郡守,语气坚定:“郡守大人,我也不想冤枉任何人,但此事关乎我姐姐的安危,我必须查个水落石出。除了这根发丝,那日林小姐还说看到有人撕符纸,却迟迟说不出那人的样貌,这难道不奇怪吗?依我看,你根本就是在撒谎,撕符纸、偷符咒的人,都是你!”
“我没有!”凌妙妙急得大喊起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真的看到有人撕符纸了,只是那人动作太快,我没看清样貌!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她觉得自己太委屈了,明明是好心想要提醒,却被当成了坏人,还要被这样指责。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的时候,柳拂衣走了进来。他看到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轻轻咳了一声,道:“慕声,稍安勿躁。林小姐,你也先冷静一下。”他的声音温润,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让原本激烈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柳拂衣看向慕声,道:“我刚才去查看了一下慕姑娘房门附近的符咒残留,发现符咒并非被人偷走,而是自行脱落了。”
“什么?”慕声和凌妙妙都愣住了,异口同声地问道。
柳拂衣点了点头,解释道:“我用灵力探查了门框上的痕迹,发现符咒上的灵力已经消散,所以才会自行脱落。这可能是因为符咒遇到了克制它的东西,也可能是时间久了,灵力耗尽。而且,我在附近还发现了一些微弱的妖气残留,与镜妖的气息不同,或许是另有妖物在暗中作祟。”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慕声脸上露出惊讶和愧疚的神色,他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自己竟然错怪了凌妙妙。他看着凌妙妙通红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凌妙妙也愣住了,她没想到符咒是自行脱落的,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那……那我看到的撕符纸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柳拂衣沉吟道:“或许是你看错了,也或许是那暗中作祟的妖物故意引你误会。总之,此事并非林小姐所为。”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众人,语气肯定,“当务之急,是找出那暗中作祟的妖物,而非在此互相猜忌。”
郡守闻言,松了一口气,看向柳拂衣的目光里带着感激:“柳先生说得是,是我等太过急躁了。”他又看向凌妙妙,语气缓和了许多,“虞儿,没事了。”
凌妙妙吸了吸鼻子,看了慕声一眼,虽然心里还有些不舒服,但也知道他是担心姐姐,便没有再追究。
慕声脸上满是愧疚,他走到凌妙妙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林小姐,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还请你原谅。”他向来敢作敢当,错了就是错了,绝不会推卸责任。
凌妙妙没想到他会如此郑重地道歉,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说道:“算了,你也是担心你姐姐,我不怪你。”只是心里那点别扭,一时半会儿还是消散不去。
一场因发丝引发的疑云,在柳拂衣的介入下终于解开,可众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平静。那暗中作祟的妖物是谁?它为何要针对慕瑶?怨女的踪迹又在何处?这些问题像一个个谜团,笼罩在众人的心头,而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