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初垂,太仓郡的街道便被千万盏灯火点亮了。盏盏河灯顺着护城河缓缓而下,烛光映得水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的碎金;街边的灯笼连成一片璀璨的灯海,从街头绵延至巷尾,将整个郡城都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锣鼓声、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此起彼伏,邀月之夜的热闹气息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浸润着每一个角落。
凌妙妙穿着一身孔雀蓝的锦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随着她的走动微微摇曳,仿佛有无数流光在上面跳跃。头上斜插一支点翠步摇,翠色的羽毛在灯光下闪着莹润的光泽,每走一步,步摇上的珠串便叮咚作响,清脆悦耳。她站在慕瑶身边,看着眼前这火树银花的景象,忍不住惊叹:“慕瑶姐姐,你今天真美!这袭月白裙衬得你像月宫里的仙子!”
慕瑶今日也难得盛装打扮,一袭月白纱裙上用银线绣着细碎的星辰,走动时裙摆轻扬,仿佛有星光流淌。长发松松挽成一个堕马髻,只簪了一支圆润的珍珠簪,素净中透着温婉,眉宇间的英气被柔和的灯光晕染,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柔。她看着凌妙妙,眼中满是真切的笑意:“你也一样,这孔雀蓝太适合你了,鲜亮又不失雅致,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两个姑娘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夸赞着,眼角眉梢都洋溢着藏不住的欢喜,像两朵盛开在灯影里的花。
而跟在她们身后的两个男人,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慕声穿着一身利落的墨色劲装,腰间别着那柄银色短刃,双手抱胸,眉头微蹙地看着前面言笑晏晏的两人。当他的目光落在凌妙妙那身招摇的打扮上时,更是忍不住冷哼一声,转头对旁边的柳拂衣低声道:“穿成这样,恨不得把所有珠宝都挂在身上,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来了?真是做作。”
柳拂衣闻言,先是看了看凌妙妙灵动的背影,那孔雀蓝的裙摆确实惹眼,却也衬得她身姿窈窕,充满活力。他又看了看身边一脸不爽、眼神却不由自主追着凌妙妙的慕声,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我觉得……挺好看的,像、像开屏的孔雀?华丽又有生气。”
这话一出,不仅慕声皱起了眉,觉得这比喻实在算不上夸奖,连前面的凌妙妙都差点一个趔趄。这位柳公子,夸人都这么硬核的吗?开屏的孔雀?是在说她招摇过市吗?
凌妙妙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忍住,任务要紧,不能跟他计较。她今日的目标很明确——搅黄慕瑶和柳拂衣的浪漫时刻,让慕声把注意力都放在她和柳拂衣的“互动”上,没空琢磨林父和米库的事,只要仓库那边不出乱子,父亲就能平安度过今晚。
看到街边有个挂着五彩灯谜的摊子,红灯笼下挂满了写着谜面的纸条,不少人围着驻足思索,凌妙妙眼睛一亮,这正是制造机会的好时候。她转身对柳拂衣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声音清脆:“柳公子,不如我们去猜灯谜吧?我听说猜对了有精致的小玩意儿当奖品呢。”
她故意忽略了柳拂衣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往日里这位林小姐对自己虽不算排斥,却也绝无这般热络。凌妙妙伸出手,作势就要去拉他的袖子。
“等等!”慕瑶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笑着指向另一边不远处的投壶摊子,“妙妙,你看那边的投壶游戏,摊主说头名奖品是支银步摇,上面镶着红宝石呢,我帮你去夺魁!”
不等凌妙妙反应过来,慕瑶就拉着她往投壶摊子跑,脚步轻快,显然是被那热闹的气氛感染了,留下柳拂衣和慕声愣在原地。
柳拂衣看着两个姑娘欢快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慕声却莫名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他低声对柳拂衣道:“还是阿姐有眼光,投壶比猜那些酸文假醋的灯谜有意思多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庆幸。
投壶摊子前围了不少人,摊主是个络腮胡大汉,嗓门洪亮,手里拿着十支细长的木箭,高声喊道:“哪位姑娘公子来试试手气?十箭中六箭,这支镶红宝石的银步摇就归谁!中得越多,还有额外彩头!”
凌妙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摊位旁的架子上,一支银步摇正随着灯光闪烁,步摇顶端的红宝石像一颗跳动的火焰,确实漂亮。她眼睛亮晶晶的:“好漂亮!”
“看好了!”慕瑶接过摊主递来的箭,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手臂微抬,手腕轻抖,手中的箭“嗖”地一声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弧线,稳稳地落入了远处的细颈壶中。
“好!”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喝彩声。
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慕瑶的手法又快又准,仿佛带着某种韵律,转眼就中了五箭。周围的叫好声越来越响,连摊主都忍不住点头称赞:“姑娘好臂力!好准头!”
“最后一支!”凌妙妙在一旁紧张地攥紧了拳头,手心都冒出了汗。
慕瑶微微一笑,神色从容,手腕再次轻扬,最后一支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如同有了灵性一般,精准地落入壶中!
“中了!中了!”凌妙妙兴奋地跳了起来,拍着手欢呼。
摊主哈哈大笑,爽快地取下那支银步摇,递给慕瑶:“姑娘好身手!这支步摇归你了!”
慕瑶接过步摇,转身走到凌妙妙面前,小心翼翼地将它插在了凌妙妙的发髻上,与她原本的点翠步摇相映成趣。“给你,”她笑着说,眼神温柔,“就当是我们第一次一起逛灯会的纪念。”
冰凉的银饰贴着头皮,带着一丝凉意,却瞬间暖了凌妙妙的心。刚才还一门心思想着要搅黄剧情的念头,似乎在这一刻淡了些。她看着慕瑶真诚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丝毫虚假,只有纯粹的欢喜和珍视,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不用那么刻意,只要大家都开开心心的,那些不好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慕声正站在不远处,目光盯着旁边一个糖画摊子,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像个想吃糖却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孩子。那糖画摊前,老师傅正用融化的糖稀在青石板上勾勒出各种造型,有龙有凤,有兔子有老虎,引得不少孩童围观看。
凌妙妙心里一动,拉着慕瑶走过去:“我们买个糖画吧!我要个兔子的!”
慕瑶笑着点头:“好啊,我要个蝴蝶的。”
凌妙妙偷偷对糖画老师傅使了个眼色,用口型说了句“老虎”,又指了指不远处的慕声。老师傅是个机灵人,立刻心领神会,手脚麻利地做起糖画来。很快,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还有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糖画就做好了,金黄的糖稀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凌妙妙拿起那个老虎糖画,走到慕声面前,不由分说地塞到他手里:“喏,给你的。”
慕声愣了愣,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威风凛凛的老虎糖画,糖稀的甜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他又抬头看了看凌妙妙带着笑意的眼睛,那笑容清澈,没有了往日的刻意讨好,多了几分自然。他的脸颊微微发烫,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却还是别扭地说了句:“谁、谁要你的东西……”话虽如此,攥着糖画的手却收得更紧了,指腹甚至轻轻碰了碰糖画的边缘,没舍得放下。
柳拂衣站在一旁,看着这难得和谐的一幕——慕瑶正和凌妙妙讨论着兔子糖画的造型,慕声低头啃着老虎糖画,嘴角沾了点糖渣却不自知,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似乎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灯影摇曳,笑语声声,此刻的热闹与温馨似乎真的冲淡了所有的阴霾。凌妙妙看着身边的人,看着慕瑶的温柔、柳拂衣的温润、慕声的别扭,心里默默祈祷:就这样一直下去,该多好。
只是她不知道,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便不会轻易停下。有些事情,并非她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远处的仓库方向,一抹不易察觉的黑影如同鬼魅般闪过,动作迅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中。那黑影的手中,似乎握着什么引火的东西,在灯笼的光晕下,闪着一点微弱的红光,如同蛰伏的毒蛇,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刻。
而沉浸在灯会欢乐中的众人,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在这片璀璨的灯海里,享受着这短暂的安宁与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