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妙妙的指尖还残留着握住父亲手掌时的温度,那温度不似寻常的温热,倒像是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让她没来由地一颤。她望着林父略带疲惫却依旧温和的脸,之前心中关于粮仓的另一个疑团再次浮现,便忍不住开口问道:“爹,那之前仓库空了……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林父闻言,先是沉默了片刻,仿佛那是一段不愿触及的往事。他缓缓抬起眼,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甚至还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隐忍。他将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窗外的风听去一般,一字一顿地说道:“是上供给了宫里的赵太妃。”
“赵太妃?”凌妙妙心中咯噔一下。这个名字她并非第一次听闻,在那本描绘这个世界的书里,也曾零星提到过这位太妃,说她出身显赫,却极好面子,在宫中向来以奢靡闻名。只是她从未想过,父亲竟然会与这位太妃扯上这样的关系。
林父轻轻点了点头,眉宇间染上一抹沉重:“那位太妃贪慕虚荣,挥霍无度到了极点。这些年,她不知怎的就盯上了我,一直把我当成敛财的工具,明里暗里索要了不少财物。小到珍稀的古玩字画,大到良田商铺,只要她看上的,便会想方设法地要去。”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前阵子她要办五十寿宴,竟逼着我在一个月内缴足十万两白银,说是要用来打造一座纯金的寿桃摆件,彰显她的身份。我实在没办法,府里的现银早已被她前几次的索要掏空,只能先动了粮仓的存粮去兑换成银两,想着先应付过去,之后再想办法补上……”
“那这次粮仓补满……”凌妙妙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什么。之前她还在疑惑,父亲哪里来的那么多粮食填补粮仓,此刻想来,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只是那答案太过沉重,让她心口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喘不过气来。
林父看着女儿瞬间苍白的脸色,便知她已猜到了真相。他反而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是爹把祖上传下来的商铺、田产都变卖了。”他抬眼望向凌妙妙,眼神里满是回忆的温柔,“你小时候总说,羡慕那些官家小姐出门时前呼后拥的样子,想当官家小姐,风风光光的。爹听了这话,便想着满足你的心愿,于是弃了商途,苦读多年考取了功名。如今你长大了,却说只想让爹平安高兴,那这些身外之物,没了便没了,又有什么可惜的。”
凌妙妙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手背上,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迫来到这个世界,被迫扮演林虞这个角色,承受着不属于自己的人生,却从未想过,林父为了她一句懵懂的童言,为了她如今一句简单的“平安”,竟然付出了这么多。那些她曾经鄙夷的“排场”,那些精致的宅院、华美的衣裳,原来都不是贪污所得,而是父亲倾尽所有为她撑起的体面;如今他散尽家财,变卖了祖父辛苦一生创下的基业,也只是为了护她一世安稳。
“爹……你怎么这么傻……”她哽咽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话不成句。那些祖产不仅仅是财富,更是祖父一生的心血,是这个家的根基,父亲却为了她,毫不犹豫地舍弃了。
“为了你,爹不傻。”林父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替她擦去脸颊上的眼泪,他的动作温柔得像一汪春水,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而低沉的脚步声,紧接着,慕声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林郡守,可否借一步说话?”
凌妙妙连忙扶着林父起身,顺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三人一同来到书房,书房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类书籍,透着一股沉静的气息。慕声将一个精致的红木小盒放在桌上,盒子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他眉头微蹙,神色严肃地说道:“昨晚救火时,我发现粮仓附近有异样的妖气波动,虽不浓烈,却绝非寻常。于是便让人去查了府里的银库,结果在银库角落的一个暗格里找到了这个。”
他的话音刚落,桌上的木盒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紧接着,盒盖被从里面轻轻顶开,一只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金黄的蟾蜍从里面跳了出来。它的动作极快,像一道金色的闪电,“嗖”地一下就蹿到了墙角堆放的库银旁,然后仰起小小的脑袋,贪婪地吮吸着银子散发出的银白色光泽,那模样像是在享受某种无上的美味。
不过片刻功夫,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那只原本小巧玲珑的小金蟾,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大。它的身躯从指甲盖大小,迅速膨胀到拳头大小,接着又变成水盆大小,最后竟膨胀到如同水缸般大小才停下。此时的它,浑身覆盖着细密的金纹,那些纹路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闪着诡异而妖异的光,嘴巴里还不断吐出细碎的银末,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无影金蟾。”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泽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他的脸色凝重,眼神紧紧盯着那只巨大的金蟾,“此乃上古异种,以金银之气为食,能聚财,也能毁财。聚财时,可让主人家财源广进;但若被心术不正之人利用,它便会疯狂吞噬金银之气,最终让财富化为乌有。”
慕声眼神一凛,腰间的银刃瞬间出鞘,寒光凛冽的刀刃直指金蟾,语气冰冷:“妖物作祟,留着只会祸害人间!”话音未落,他便要挥刃斩去。
“不可!”刘泽连忙上前一步阻止,语气急切,“慕公子且慢!这金蟾在此处盘踞已久,与库银的气息早已紧密相连,若是强行杀了它,这些金银会随它一同化为乌有!”
慕声的动作顿时一顿,他看向那堆堆放在角落的库银。那是林父变卖了所有祖产换来的救命钱,也是太仓郡后续赈灾、安抚百姓的根本,若是没了,整个太仓郡都可能陷入混乱,后果不堪设想。他握着短刃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缓缓收回了刀。
而那无影金蟾似乎感受到了来自慕声的威胁,猛地转过身,巨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紧接着,它张开大口,喷出一股金色的雾气。雾气落在地上,原本坚硬的青石地砖竟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这妖物已通灵性,知道自保了。”刘泽沉声道,目光在金蟾身上仔细打量着,“它本是山中灵物,性情温和,若不是被人刻意引导,绝不会出现在这里。许是被人引来此处,专门用来吸食库银之气的。”
凌妙妙看着那只在房间里横冲直撞的庞然大物,又想起刚才父亲所说的赵太妃,一个念头突然在脑海中闪过,她忍不住开口道:“难道……是宫里来的人搞的鬼?”
林父的脸色瞬间一变,他猛地想起了什么,语气带着几分肯定:“前些日子太妃派来的使者刚走,说是奉了太妃的命令来查账,在银库里待了足足半日,当时我只当是例行公事,并未多想,现在想来,定是那时被他们动了手脚!”
真相瞬间昭然若揭。那使者定是受了赵太妃的指使,趁着查账的机会,故意将这无影金蟾放入银库,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吸走太仓郡的库银,中饱私囊!赵太妃的贪婪,竟到了如此地步,连赈灾的救命钱都要染指。
慕声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周身散发出凛冽的寒气,他握紧了手中的短刃,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就算不能杀,也得困住它,绝不能让它再继续吸食库银。”
刘泽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根通体乌黑的绳索,绳索上闪烁着淡淡的符文光泽:“我这有捆仙绳,乃是用千年玄铁混合符咒炼制而成,可暂时困住它。但这并非长久之计,它的力量会随着吸食金银之气而不断增强,迟早会撑破绳索,必须尽快找到克制之法。”
话音刚落,那无影金蟾似乎听懂了他们的对话,变得更加焦躁不安。它在房间里四处乱撞,桌椅被撞得粉碎,木屑四溅,堆放的库银也被它撞得散落一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整个书房顿时一片狼藉。
凌妙妙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又看了看身旁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的林父,心里暗暗咬牙。赵太妃如此贪婪狠毒,为了钱财竟用这种阴损的法子敛财,若不除了这祸害,父亲和整个太仓郡都永无宁日。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知道被动地接受命运,她必须做点什么。
“慕声,刘泽先生,”凌妙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眼神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决心,“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这金蟾是冲着库银来的,或许……我们可以用计引它离开这里,然后再想办法处理?”
慕声闻言,有些讶异的看向她。他印象中的林虞,一直是个娇弱胆怯的官家小姐,遇事总是躲在父亲身后,从未见过她如此镇定地提出建议。他眼中的讶异渐渐褪去,随即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认可:“说说你的想法。”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散落一地的金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也照亮了书房里众人眼中的决心。一场围绕着无影金蟾的较量,已然箭在弦上。而这背后,牵扯出的赵太妃及其背后的宫廷阴谋,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未来的路,似乎比想象中更加凶险。但此刻的凌妙妙,心中却没有丝毫退缩,她知道,为了父亲,为了太仓郡的百姓,她必须勇敢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