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的宴席正酣,红烛高燃,映得满室通明。鎏金酒壶里的琥珀色佳酿被不断倾入玉杯,碰杯声、笑语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喧闹的网。小侯爷赵珩早已喝得半醉,脸颊泛着醺然的酡红,连带着眼尾都染上几分艳色。他举着酒杯,身子微微前倾,看向对面的凌妙妙,声音里带着酒后的慵懒:“林虞,再陪我喝一杯……这杯过后,便算是定了心意。”
凌妙妙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此刻化名“林虞”,正依着佩云的安排,扮演着对赵珩心生爱慕的模样。闻言,她顺从地拿起手边的酒壶,刚要为他添酒,手腕却被赵珩轻轻按住。
“不用了。”他指尖带着酒气的温热,眼神迷离地望着她,“你去……去后厨端点醒酒汤来,我头有些晕。”说罢,他松开手,靠在椅背上轻轻揉着额角,姿态放松了许多。
凌妙妙应声起身,裙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声响。她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向后厨的方向,廊下的风灯在她身后明明灭灭,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就在她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宴席角落的阴影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出。那人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身形,只一瞬便到了赵珩身后,一把攥住他的后领,像拖拎一件无物般,将半醉的小侯爷往府外偏僻的假山后拖拽。
是慕声。
他周身萦绕着若隐若现的黑气,那黑气像是活物般翻涌,几乎要凝成实质。平日里总是藏得极好的妖气此刻再也压抑不住,丝丝缕缕地外泄,带着毁天灭地的狠厉。显然,他已到了极限。
“砰——”
赵珩被狠狠掼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后背撞在假山嶙峋的棱角上,疼得他闷哼一声。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刚要挣扎着爬起,脖颈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掐住。
“说!”慕声的声音嘶哑得如同兽吼,眼底是翻涌的黑暗,“你对妙妙做了什么?她明明……明明前几日还说对你只有几分好感,怎么会突然答应嫁给你?!”
他的力道极大,赵珩被掐得脸色涨红,呼吸困难,双手拼命拍打着慕声的手臂:“你疯了?我什么都没做!”他试图掰开那只铁钳般的手,视线却在慌乱中瞥见慕声发丝间滑落的一截黑色发带。
那发带质地柔软,边缘用极细的银线绣着几朵极小的莲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赵珩的动作猛地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骤然变得复杂:“这发带……我见过!”
记忆忽然倒回十几年前。那时他还小,跟着母亲去兴善殿祈福。在偏殿等候时,他曾看到过一个穿着浅粉色襦裙的小女孩,正趴在供桌旁哭鼻子,发间就系着一条一模一样的发带。而那女孩身边,站着一个比她高些的少年,眉眼冷峻,却紧紧护着她,不让旁人靠近。
那个少年的眉眼,竟与眼前的慕声有七八分相似。
赵珩心头一动,下意识地伸手,在慕声还未反应过来时,猛地解开了他系发的结。
乌黑的长发瞬间披散开来,如同墨色的瀑布垂落肩头。就在发丝散开的刹那,慕声身上的黑气骤然暴涨,如同被点燃的引线,瞬间将他整个人笼罩。他的眼瞳褪去了原本的色泽,变成了深邃的暗金色,闪烁着妖异的光;指甲变得尖锐而修长,泛着森然的寒光——他成妖的形态,在这一刻彻底显露。
“见过又如何?”慕声的声音里带上了诡异的回响,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暗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赵珩,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就算你见过又怎样?再敢碰她一下试试!”
他的气息更加恐怖,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赵珩被他眼中的狠厉吓得浑身一僵,竟忘了挣扎。
“哐当——”
一声脆响打破了僵局。
凌妙妙端着醒酒汤匆匆赶来,刚转过假山,就看到了眼前的景象——慕声披散着长发,周身黑气缭绕,正掐着赵珩的脖子,那副妖异而凶狠的模样,是她从未见过的。
手里的汤碗瞬间脱手,滚烫的醒酒汤泼洒在地,瓷片四溅。凌妙妙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害怕。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惊惧,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慕声的目光瞬间转向她,在看到她眼中那抹惧意的刹那,浑身暴涨的戾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瞬间瘪了下去。
他愣住了。
心口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狠狠剜了一下,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她怕他了……那个曾经攥着他的手,认真地说“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不怕”的妙妙,现在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妙妙……”慕声的声音艰涩无比,像是被砂纸磨过,周身的黑气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时明时暗,“你别怕,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他想解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没有怕!”凌妙妙慌忙摆着手,眼神却躲闪着,不敢与他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对视,“你先冷静点,赵珩他……他喝多了,说了什么胡话,你别跟他计较。”
她的声音带着刻意的镇定,却骗不过任何人。
慕声看着她慌乱的眼神,看着她下意识避开的动作,忽然惨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绝望,他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谎言。她在骗他,也在骗自己。
就在这时,凌妙妙的眼神忽然恍惚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闪过。她手腕上戴着的那只不起眼的木镯微微发烫,温度透过肌肤传来,让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她晃了晃头,像是要驱散什么,再抬眼时,眼中的慌乱褪去,重新换上了之前那种温顺的神色。她走上前,轻轻扶起地上的赵珩,语气平静地对慕声说:“小侯爷醉了,我先送他回去休息。”
那瞬间的清醒如同昙花一现,快得让人抓不住,仿佛从未出现过。
慕声僵在原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扶着赵珩,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缓缓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黑色发带。指尖颤抖着,笨拙地想要重新系好长发,可手指却不听使唤,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黑气一点点散去,露出他苍白而痛苦的脸。眼眶早已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原来,连她也会怕他成妖的样子。原来,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终究还是会被他的真实吓到。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强大,能护她周全,却忘了,他最可怕的模样,恰恰是她最无法承受的。
他站在原地,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周围的喧闹仿佛都离他远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和绝望。
而此时的兴善殿,夜色正浓。
主殿深处,烛火摇曳,映得墙壁上那些古老的符文忽明忽暗。刘泽与慕瑶并肩站在墙边,神色凝重。
慕瑶伸出指尖,轻轻抚过墙壁上那些若隐若现的符文。指尖触及之处,能感受到一股微弱却熟悉的灵力波动。她忽然“咦”了一声,眉头微蹙:“这灵力……好熟悉。”
刘泽凝神感应,片刻后,眉头紧锁:“是你父亲的气息。看来他当年破了阵法之后,并非一走了之,而是在这里设下了一道封印。”他伸出手,按在符文中央。
“嗡——”
一股强大的禁制之力瞬间反弹回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震得刘泽的指尖微微发麻。他收回手,沉声道:“但这封印很奇怪,只封不杀。能让你父亲如此慎重对待,里面藏着的东西,恐怕不简单。”
慕瑶闻言,立刻从怀中取出父亲留下的那本手记,快速翻阅起来。翻到最后几页时,她的脸色微微一变,抬眼看向刘泽:“手记里说,当年他破阵时,曾感应到一股极其强大的妖力波动,等级高达九级。父亲还特意标注了一句‘此妖与天地同生,杀之恐引天地失衡’……”
“九级大妖?”刘泽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反手祭出伏羲琴,置于身前。琴弦轻轻颤动,发出清越空灵的声音,试探着触碰那道封印,“难怪只封不杀。这种级别的妖物,早已与天地法则相连,一旦死亡,很可能引发空间裂缝,甚至动摇三界根基。”
他指尖轻轻划过琴弦,琴声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如同利剑般刺向封印。
“但这封印……似乎在松动。”刘泽的声音低沉,“你听。”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墙壁深处隐隐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正试图冲破束缚。
慕瑶凑近细看,果然发现那些符文的边缘已有几处开始发黑,原本流转的灵光也变得黯淡了许多。她猛地想起什么,脸色骤变:“是佩云!她姐姐佩雨当年就是兴善殿的祈福女童,据说就是被那妖物所伤,落下了病根,没多久就去了。佩云一直恨着这妖物,也恨着没能护住佩雨的兴善殿……她要借婚礼的血气,冲破这道封印,让大妖为佩雨复仇!”
刘泽的手指骤然停在琴弦上,琴声戛然而止。他的眼神锐利如剑,瞬间明白了关键:“不对。那婚礼根本不是目的,释放这九级大妖才是!佩云要的哪里是复仇,她是想让整个圣京,都为佩雨陪葬!”
话音刚落,兴善殿的梁柱忽然轻轻摇晃起来,尘封多年的符文开始闪烁起诡异的红光,如同一张张狰狞的脸。封印之下,传来一声低沉而恐怖的咆哮,仿佛沉睡了千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场远比那场荒唐婚礼更凶险的危机,已在悄然逼近,笼罩了整个圣京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