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的喜房内,红绸漫天,锦绣遍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与喜庆的气息。小侯爷赵珩手持一件嫣红色的婚服,指尖拂过上面精致的鸾凤和鸣纹样,眼中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这件礼服是前几日凌妙妙亲自挑选的,虽不如其他几件华贵,却胜在款式清雅,绣线用的是低调的银红,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不像其他嫁衣那般灼灼逼人。
“就用这件吧。”赵珩将婚服递给一旁的侍女,语气笃定,“妙妙既喜欢,便是最好的。”
侍女接过婚服,有些犹豫:“小侯爷,这件比起太妃娘娘送来的那几件,似乎……”
“母亲那边我去说。”赵珩打断她,目光落在窗边静坐的凌妙妙身上,她正望着窗外的雨景出神,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成婚本就是喜事,何必让她勉强自己穿不喜欢的衣服。”他看得出来,凌妙妙对这件嫁衣是真心喜爱,那日挑选时,她指尖划过绣线的模样,带着一种久违的鲜活,不像面对其他衣物时那般疏离。
凌妙妙回过头,对上赵珩的目光,微微颔首,嘴角却没什么笑意。她知道小侯爷是好意,可这件嫁衣穿在身上,只觉得沉重,像是披着一层不属于自己的壳。
不多时,几个手脚麻利的下人捧着首饰盒进来,为首的老妈子脸上堆着笑:“凌姑娘,该换上福镯了,这是太妃娘娘特意让人送来的,寓意着福气绵长呢。”
盒中躺着一对赤金嵌宝的手镯,上面镶嵌着圆润的珍珠与绯红的玛瑙,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按照习俗,成婚当日需换上婆家准备的首饰,以显重视。下人们上前,想要为凌妙妙褪去手腕上的木镯,换上这对福镯。
那木镯温润依旧,贴着皮肤带着一丝熟悉的暖意,仿佛已与她血脉相连。凌妙妙的指尖落在镯身上,正要配合着摘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女恭敬的通报:“小侯爷,如意嬷嬷来了。”
赵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对下人们摆了摆手:“先退下吧。”
下人们识趣地退了出去,喜房内顿时安静下来。片刻后,一位身着青灰色宫装的嬷嬷走了进来,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素雅的玉簪,面容和蔼,眼神却透着精明,正是赵太妃身边最得力的如意嬷嬷。
“嬷嬷。”赵珩上前见礼,语气带着几分亲近,“您怎么来了?”
如意嬷嬷笑着回礼,目光扫过房内的布置,最后落在凌妙妙身上,眼神温和:“太妃娘娘听说今日要试嫁衣,特意让老奴过来看看,顺便送些东西。”她将手中的锦盒递给赵珩,“这是娘娘给凌姑娘备的压箱底的物件,都是些实用的东西。”
赵珩接过锦盒,心中安定了几分。母亲若真不认可凌妙妙,绝不会派如意嬷嬷前来——这位嬷嬷是母亲的左膀右臂,素来只替她处理心腹之事,能让她亲自跑腿,足见母亲并无反对之意。
凌妙妙见状,起身走到如意嬷嬷面前,福了一礼:“有劳嬷嬷跑一趟。”她记得侍女提过,如意嬷嬷是看着赵珩长大的,与小侯爷极为亲近,在府中颇有分量,便主动说道,“嬷嬷一路辛苦,我去给您倒杯茶吧。”
说着,她亲自走到桌前,提起茶壶为如意嬷嬷斟了杯热茶,动作虽略显生疏,却透着几分真诚。
如意嬷嬷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她原以为这位即将过门的姑娘是个娇纵任性的,没想到这般懂礼,还如此体贴,难怪能让小侯爷另眼相看。“凌姑娘有心了,不必多礼。”
两人闲聊了几句,无非是些关于婚礼流程的琐事。凌妙妙始终保持着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手腕上的木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与茶杯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就在这时,如意嬷嬷无意间抬眼,目光扫过凌妙妙的手腕,原本和蔼的神色骤然一变,瞳孔微微收缩,端着茶杯的手指也下意识地收紧。那木镯的质地、上面若隐若现的纹路,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寒之气……怎么会如此眼熟?
她想起多年前,兴善殿那场大火后,从废墟中找到的半块烧焦的木片,上面的纹路与这手镯竟有七八分相似!还有那位被当作祭品的女童,手腕上似乎也戴着类似的饰物……
如意嬷嬷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可目光再次落在那木镯上时,还是忍不住泛起寒意——这手镯绝非凡物,佩戴之人,怕是与当年的旧事脱不了干系!
凌妙妙察觉到如意嬷嬷的异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心中疑惑,却并未多问,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手放在了桌下。手腕上的木镯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发烫,一股熟悉的力量涌入心底,让她原本有些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了几分。
赵珩也察觉到了如意嬷嬷的不对劲,关切地问道:“嬷嬷,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如意嬷嬷这才回过神,连忙放下茶杯,挤出一个笑容:“老奴没事,许是刚才进来时受了点风寒。”她不敢再多看那木镯,生怕自己露出破绽,便起身说道,“既然嫁衣和首饰都妥当了,老奴也就放心了,这就回去向太妃娘娘复命。”
赵珩起身相送,凌妙妙也跟着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时,如意嬷嬷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深深地看了凌妙妙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带着探究、警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凌姑娘,大婚吉庆,有些不该戴的东西,还是收起来为好,免得冲撞了喜气。”
凌妙妙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多谢嬷嬷提醒,我知道了。”
如意嬷嬷没再多说,转身匆匆离去,脚步竟比来时快了许多,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一般。
喜房内再次恢复寂静,赵珩看着如意嬷嬷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嬷嬷刚才的样子,好生奇怪。”
凌妙妙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木镯,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如意嬷嬷的反应绝非偶然,这木镯背后,定然藏着她不知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似乎与赵太妃、与兴善殿的旧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凌妙妙握紧了手腕上的木镯,心中第一次生出强烈的念头——她必须弄清楚,这木镯到底是什么,它为何会出现在自己手上,又为何会让如意嬷嬷如此失态。
而另一边,如意嬷嬷快步回到赵太妃的寝宫,脸色凝重地将方才的所见所闻一一禀报:“娘娘,那凌姑娘手腕上戴着的木镯,老奴看着……像是当年兴善殿那妖物留下的东西!”
赵太妃正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溅湿了衣襟,她却浑然不觉,眼中满是震惊与恐惧:“你说什么?那木镯……还在?”
“老奴不敢确定,但那纹路和气息,实在太像了!”如意嬷嬷的声音带着颤抖,“娘娘,这凌姑娘来历不明,又戴着那邪物,会不会……会不会是那妖物派来的?”
赵太妃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多年前的梦魇再次涌上心头——那场大火,那些冤魂,还有怨女在封印下发出的诅咒……难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雨丝穿过窗隙,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如同不祥的预兆。喜房内的嫁衣静静躺在那里,艳红的颜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刺眼,而那只不起眼的木镯,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平静的表象下,激起了层层暗流,将所有人都卷入了更深的漩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