桢沅十三年的春天,天都被连绵阴雨浸泡了整整半月。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檐角垂下的雨帘将整座城笼在一片朦胧水汽里,连缉妖司门前那对石狮子,都像是蒙上了层化不开的郁色。
文潇拢了拢洗得发白的官袍,站在“老马家面馆”的屋檐下抖了抖伞上的水。檐角的铜铃被雨打湿,响起来闷沉沉的,像谁在低声叹气。他是缉妖司的典藏官,说白了就是管卷宗的,平日里鲜少上街办案,今日实在是被这连绵阴雨憋得慌,才想着出来打碗热汤面。
面馆里弥漫着葱花和辣椒油的香气,驱散了些许湿冷。文潇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眼角余光便瞥见角落里坐着个女子。她戴了顶宽大的竹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柔和的下颌,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轻快,与这沉闷的雨天格格不入。
桌上摆着几样调料罐,文潇故作随意地扫了一眼,忽然指着其中一个青花小罐问:“店家,这罐上写的啥?我自幼没读过书,认不得字。”
店家正忙着下面,头也不抬地应:“那是花椒面。”
“哦。”文潇点点头,视线却没离开那女子。
果然,那女子轻笑了一声,声音像檐角滴落的雨珠,清脆却带着点凉意:“店家怕是记错了,这罐里装的可不是花椒面。”
文潇挑眉:“那是什么?”
“是‘忘忧散’。”女子的指尖停在罐口,轻轻敲了敲,“据说拌在面里,能让人忘了烦心事,你要不要试试?”
文潇心里“咯噔”一下。缉妖司的卷宗里记载过,有些精怪善用幻术,尤其擅长用言语诱导人心。他面上不动声色,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罗盘,指针正微微颤动,指向那女子的方向。
“不了,”文潇笑了笑,“我这人没别的好,就是记性差,怕是用不上这好东西。”
女子没再接话,只是指尖敲桌面的节奏快了些,像是在打什么暗号。文潇叫了碗阳春面,正等着上餐,那女子忽然伸手,快如闪电般夺过他摆在桌上的竹筷。
“哎,你这是……”
“听说缉妖司的人都有两下子,”女子的声音带着点戏谑,“我倒想讨教讨教。”
竹筷在她指间转了个圈,带着破空的轻响朝文潇面门袭来。文潇早有防备,侧身避开的同时,右手成爪,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女子腕骨纤细,却透着股韧劲,竟反手一拧,试图挣脱。
两人在狭小的面馆里过了几招,动作都极快,却没碰翻桌上的碗碟。文潇毕竟是缉妖司出身,虽不善打斗,却胜在沉稳。他瞅准一个破绽,猛地伸手掀开了那女子的斗笠。
斗笠落地,露出一张清丽的脸,眉眼弯弯,带着点狡黠,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文潇趁机夺回竹筷,另一只手迅速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便往女子脸上吹去——瓶里装的是“涣灵散”,对精怪有奇效,却不伤人性命。
女子躲闪不及,被药粉呛了口鼻,顿时头晕目眩,软软地倒了下去。文潇伸手扶住她,探了探她的脉搏,果然带着股微弱的妖气。
“拿下了。”文潇松了口气,正想叫人来帮忙,面馆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缉妖司门前,雨下得更急了。
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负手而立,雨水落在他肩头,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挡开,连发丝都没湿几分。他生得极高大,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目光扫过门前的小吏,声音低沉如雷:“叫卓翼宸出来见我。”
小吏吓得腿肚子打转,结结巴巴地问:“请……请问阁下是?”
“朱厌。”
三个字落下,小吏的脸“唰”地白了。八年前那场祸乱,缉妖司折损了大半人手,带头的就是这只名为“朱厌”的大妖!他连滚带爬地往里跑,嘴里喊着:“快去禀报领事!朱厌……朱厌大人来了!”
朱厌——也就是赵远舟——嗤笑一声,抬脚往里走。缉妖司内处处布满机关,墙角的砖缝里藏着淬了符水的弩箭,廊柱后有转板陷阱,可这些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孩子的玩意儿。他的目光落在房梁上,那里竟长了几簇青苔。
“果然萧条了。”他低声自语,八年前这里何等鼎盛,如今连屋顶的瓦片都没人修缮,任由青苔肆意生长。
“妖孽休得放肆!”
一声怒喝传来,卓翼宸手持云光剑从内殿冲出。剑身泛着清冷的白光,正是缉妖司的镇司之宝,专克妖邪。他是缉妖司现任领事,冰夷族后代,天生能引水汽为刃,此刻怒意上涌,周身竟凝结出层薄冰。
“来得正好。”赵远舟侧身避开剑尖,指尖凝起一道黑气,与云光剑的白光碰撞在一起,发出“滋啦”的响声,“八年前没分胜负,今日正好再练练。”
两人在庭院中缠斗起来,剑光如练,黑气似墨,一时间竟难分高下。卓翼宸越打越心惊,这朱厌的功力竟比八年前更加深厚,云光剑虽能压制妖气,却伤不了他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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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斗间,赵远舟忽然侧身,指尖在云光剑剑身上轻轻一点。那柄斩妖除魔的圣物,竟“嗖”地一声飞到了他手中。卓翼宸一愣,随即怒火更盛:“还我剑来!”
“急什么。”赵远舟把玩着云光剑,忽然手腕一翻,将剑扔了回去,“这破剑在你手里,真是浪费。”
卓翼宸接住剑,想也没想便再次刺向赵远舟。
“领事且慢!”
范瑛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拦在两人中间:“这位并非朱厌,而是……”她看了赵远舟一眼,“信上说,他名赵远舟,有户籍可查,是来投诚的。”
赵远舟挑眉:“总算有个明事理的。”
卓翼宸收剑而立,脸色铁青:“投诚?八年前你屠戮我缉妖司同僚,如今说投诚就投诚?”
“此一时彼一时。”赵远舟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我听说你们要重建缉妖司,正好,我手里有个关于‘朱厌’的消息,或许能让你们立个大功。”他忽然看向卓翼宸,眼神锐利如刀,“况且,你这云光剑的用法,根本不对。”
卓翼宸瞳孔骤缩。云光剑的用法是冰夷族的秘辛,这妖物怎么会知道?
“你想怎样?”他沉声问。
“简单。”赵远舟笑了笑,目光投向门外,“让你侄女,文潇,陪我查个案子。”
“你敢!”卓翼宸怒不可遏,云光剑再次出鞘。
赵远舟却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气遁走,只留下声音在庭院中回荡:“我赵远舟,从不受人要挟。三日后,我再来找文潇姑娘。”
文潇正押着那女子往缉妖司走,刚到街角,就被一队崇武营的士兵拦住了。领头的官员面色冷峻,看着被捆住的女子,冷声道:“文大人,这妖孽擅用谎言害人,按律当斩。”
“李大人此言差矣。”文潇皱眉,“她虽是讹兽,却没伤人性命,骗的也都是些为富不仁之辈。张员外强占民女,王大才子科举舞弊,皆是罪有应得。”
“文大人就是太善良了。”李大人摇头,“八年前朱厌祸乱天都,不就是因为你们缉妖司屡屡放纵妖孽吗?今日这讹兽,必须伏法!”
文潇忽然觉得一阵眩晕,头重脚轻,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窍。他看着李大人手中的长刀,竟一时忘了反抗。讹兽看出他不对劲,急道:“你快走!别管我!”
文潇猛地回神,咬了咬牙,挡在讹兽身前:“她是我缉妖司拿的,要处置也得回司里再审!”
“冥顽不灵!”李大人挥刀砍来。
文潇硬生生受了一刀,剧痛从肩头传来,他却死死护住讹兽:“快走!”
讹兽眼眶一红,转身就跑。可刚跑出没几步,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了她的后心。她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文潇一眼,眼中竟没有恨,只有一丝复杂的谢意,随后便倒在地上,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雨幕里。
文潇捡起那支箭,箭镞上淬着黑油,是专门用来对付精怪的。他握紧箭杆,只觉得心口一阵抽痛——卷宗上说,讹兽一生说谎,唯有临死前,才会露出真心。
夜幕降临,雨还没停。
城南的一间民房里,妙龄女子从梦中惊醒,额头上布满冷汗。她总觉得床边有人,猛地转头,却什么也没有。只是床头柜上,多了一本红绸包裹的聘帖。
她颤抖着打开,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字:
“五月初七,水鬼迎婚。”
女子吓得尖叫出声,聘帖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窗外的雨忽然变大,敲打着窗棂,像是无数只手在挠门。
就在这时,五道流光划破雨幕,落在院墙外。刘泽手持轩辕剑,周身神器光芒流转;凌妙妙站在他身边,天启神力在她掌心凝成金色光团,威力迫人;慕瑶与柳拂衣并肩而立,一人执剑,一人握符;慕声背后的上弦月微微颤动,似在感应着什么;端阳帝姬的昆仑镜悬在半空,镜光扫过民房,瞬间照亮了潜藏的妖气。
“水鬼娶亲,是凶兆。”刘泽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威压,“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凌妙妙握紧手中的光团,眼中闪过一丝坚定:“这次,绝不能让无辜者受害。”
五人对视一眼,推门而入,准备揭开这场诡异婚事背后的秘密。桢沅十三年的这场雨,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