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霄的心上。
“整个凡界的阴司,从上到下,可能……都烂了。”
地牢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怨毒之气已经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缕从石缝深处渗透出来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清新气息。这是凡界字气在自我修复的征兆。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清明,却因苏凝的这句话,而蒙上了一层更深、更冷的阴影。
林霄沉默着,目光从苏凝苍白的脸上,移向墙角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崔珏。
一个阴司判官。
他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拙劣的模仿者。那么,那个创造了这套邪术范式,那个将这张巨大的黑网撒向整个凡界阴司的“上游”,又是谁?
林霄的脑海中,闪过灵界那场未尽的血战,闪过玄煞那张充满堕仙气息的脸,也闪过夜琉璃和墨麒麟的身影。
灵界的危机,远未解除。灭字门卷土重来,联盟正是需要他的时候。
他本该立刻动身,修复两界山的传送阵,返回灵界主持大局。
可是……
他的目光,又落回了苏凝的身上。
她靠着那座由无数冤魂白骨堆砌的祭坛,单薄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没。可她的眼神,却依旧亮着,像寒夜里唯一不灭的星火。
这三年,他不在。
是她,一个人,以凡人之躯,扛起了这片天地的字脉。
是她,一个人,在面对这来自幽冥深处的,无边无际的恶意。
他无法想象,在她被铁链穿透琵琶骨,被那些恶毒的字咒一寸寸侵蚀神魂的时候,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回去?
他怎么能,就这么回去?
林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股从归来后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冰冷的杀意与焦躁,在这一刻,竟奇迹般地沉淀了下去。
他走到苏凝身边,蹲下身,与她平视。
“我不走了。”
他说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至少,在把这里的麻烦解决掉之前,不走了。”
苏凝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她抬起头,那双重新燃起光亮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她想说些什么,想说灵界的危机更重要,想说她一个人可以,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霄看懂了她眼中的情绪,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灵界的事,不差这几天。但这里,是我们的根。”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苏凝,而是径直走向了那个已经彻底绝望的崔珏。
崔珏见他走来,吓得魂体都开始涣散,语无伦次地磕头求饶:“别杀我!上仙饶命!我知道的都告诉你!是……是酆都的一位大人!他……他自称‘墨吏’,是他传了我这套法门,他说只要我按时上供足够的本源字气,就能助我……助我晋升鬼王!”
“墨吏?”林霄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他没有兴趣听一个将死之鬼的忏悔。
他只是抬起手,指尖道解之力流转,在虚空中,一笔一划,写下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古篆——“封”。
这个“封”字,与寻常的封印不同。它蕴含着林霄对“规则”的理解。
字成,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崔珏的眉心。
崔珏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那恐惧与怨毒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眼中的神采,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消退。
但这并非魂飞魄散。
林-霄这一手,封的不是他的魂体,而是他与这方阴司地界所有的“联系”。
他被剥夺了身为判官的权柄,被斩断了与阴气的共鸣,甚至被封锁了轮回转世的可能。从这一刻起,他成了一个绝对的“孤魂”,被永远地困在自己的意识里,承受着那些被他残害的魂魄曾经承受过的,无边无际的孤寂与痛苦。
同时,他也成了一个最安全的“活口”。任何想通过搜魂或咒术来探查他记忆的存在,都会被这个“封”字,彻底隔绝。
“把他带上,我们离开这里。”林霄对着那四名被他镇压的鬼将,淡淡地说道。
四名鬼将早已吓破了胆,见林霄没有杀他们,如蒙大赦,连忙架起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崔珏,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林霄扶起依旧虚弱的苏凝,缓步走出了这片充满了罪恶与血腥的地牢深处。
……
阴司地牢的外围,一间还算干净的石室里。
阴火石散发着幽幽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苏凝盘膝而坐,气息已经平稳了许多。那枚得自林霄的丹药,药力温和而绵长,正在持续修复着她受损的经脉。
林霄坐在她的对面,静静地看着她。
“你的‘生’字气,很特别。”他忽然开口。
苏凝睁开眼,有些不解。
“我见过很多修炼生机法门的修士,”林霄解释道,“他们的‘生’,是掠夺,是从天地万物中汲取生命力来壮大自身。但你的‘生’,是给予,是共情,是唤醒。”
“就像刚才,你净化的不是怨气,而是那些魂魄心里的‘怨’。你让他们想起了生前的温暖,给了他们解脱的希望。所以,他们才会主动放弃怨恨,安然离去。”
苏凝默默听着,她从未想过这些。她只是凭着本能,凭着那份不愿看到任何生灵沉沦于痛苦的本心,去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这很好。”林霄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这是你的道,独一无二的道。比我那只会拆解和破坏的‘道解’,要温暖得多。”
“可是,它不够强。”苏凝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落,“面对崔珏那种级别的敌人,我只能勉力自保,甚至……连自保都做不到。”
如果不是林霄及时赶到,她的结局,就是和那座白骨祭坛,融为一体。
“所以,我教你。”林霄说道。
苏凝一怔:“教我?教我你的道解之术?”
“不。”林霄摇头,“我的道,不适合你。我教你的,是如何让你自己的道,变得更强。”
他说着,随手从墙角捡起一株早已枯死,只剩下枯黄枝干的不知名小草。
“你试试,用你的‘生’字气,让它活过来。”
苏凝依言,伸出指尖,一缕柔和的绿光,缓缓注入那株枯草之中。
枯黄的枝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起一丝微弱的绿意。但过程很慢,很吃力,就像一个凡人,在推着一块千斤巨石上山。仅仅片刻,苏凝的额头,便又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停下吧。”林霄开口。
苏凝收回手指,有些气馁。
林霄接过那株半死不活的枯草,却没有立刻注入字气。他只是看着它,对苏凝说道:“你再看。”
他伸出另一只手,在虚空中,写下了一个“枯”字。
“枯,何为枯?木之古也。”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木’代表生机本体,‘古’代表时间的流逝与陈旧。所以,它的‘病灶’,不在于缺少生机,而在于它的‘时间’,走到了尽头。”
苏凝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所以,你单纯地灌注生机,就像给一个垂暮的老人,硬灌下十全大补汤。他非但无法吸收,反而会被这股外力,撑得爆体而亡。治标,不治本。”
林霄的指尖,在那个虚空中的“枯”字上,轻轻一点。
“道解,便是要看到这一层。然后,找到破解之法。”
他的手指,在“枯”字的“古”字上,轻轻一划。那代表“陈旧”的规则,被他的道解之力,瞬间抹去。
然后,他才将一丝微弱的,同样是“生”字气,注入了进去。
但这一次,他没有写“生”,而是写了一个“春”字。
春,由“艹”、“日”、“屯”三部分组成。草木逢日,破土而生,是为春。
当这个“春”字,融入那株枯草的瞬间。
奇迹,发生了。
那株本已枯黄的草,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它不仅恢复了绿色,更是在瞬息之间,抽枝,发芽,甚至在顶端,开出了一朵小小的,不知名的白色花朵。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道法自然的美感。而林霄所消耗的字气,甚至不足苏凝的十分之一。
苏凝彻底看呆了。
她看着那朵在阴冷地牢中,顽强绽放的白色小花,又看看林霄那张平静的脸,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字,还能这么用。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测字有术。
“看明白了么?”林霄将那株开着小白花的小草,递到她的面前。
“我……”苏凝张了张嘴,眼神里充满了震撼与向往,“我好像……明白了一点。”
“你的道,是唤醒与共情。那么,你就去唤醒这株草的‘春天’,而不是强行给它‘生命’。”林霄循循善诱,“闭上眼,去感受它,感受它在枯萎之前,对阳光雨露的渴望,感受它在泥土之中,对破土而出的期盼。然后,用你的力量,去回应它的期盼。”
苏凝深吸一口气,依言闭上了双眼。
她伸出手指,这一次,没有急着释放字气,而是将自己的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入那株小草之中。
起初,她只能感觉到一片死寂。
但渐渐地,在那片死寂的最深处,她仿佛听到了一个微弱的,不甘的呐喊。
那是这株草,在彻底枯死前,留下的最后一丝,对“生”的执念。
找到了!
苏凝的心神,猛地一振。
她不再犹豫,指尖的绿光,再次亮起。但这一次,绿光没有像之前那样,漫无目的地灌注,而是化作一根比发丝还细的,翠绿色的丝线,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片死寂的核心,与那丝不甘的执念,连接在了一起。
然后,她以自己的神念,轻声回应。
——“春天,来了。”
嗡!
那株小草,在她手中剧烈地颤动起来。一股前所未有的,蓬勃的生命力,从它的根茎深处,轰然爆发!
苏凝猛地睁开眼。
只见她手中的,哪里还是一株小草。
那分明是一捧翠绿的藤蔓,正以疯狂的速度生长,缠绕着她的手臂,向上攀爬,眨眼间,便开满了数十朵,比之前更加娇艳的,白色的小花。
满室生春。
苏凝看着自己手臂上这片生机盎然的景象,感受着那股与自己心意相通的生命脉动,整个人,都愣住了。
而就在此时,那本被她放在身旁,已经修复完毕,恢复了古朴模样的生死簿,突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道冰冷的幽光。
两人同时一惊,齐齐望去。
只见那本该一片空白的封页之上,一行完全陌生的,充满了绝对威严与冷漠的字迹,如同从纸张的背面渗透出来一般,缓缓浮现。
那不是任何人的名字,也不是任何判词。
只有一个字。
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