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亡逐北的喊杀声,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远方滚滚而去。
凌霄城下,那片被鲜血与烈火反复犁过的焦土,在短暂的狂欢之后,终于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胜利的喜悦,如同被投入寒风中的一捧热灰,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者们,那一张张混杂着疲惫、悲恸与茫然的脸。
他们赢了,可放眼望去,满目疮痍。
城墙之上,联盟大长老颤抖着手,将一枚散发着柔和光晕的丹药,小心翼翼地送入林霄的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溪流,试图修补那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躯体。
然而,这股药力,就如同一瓢水,泼向了一片干涸龟裂的河床,仅仅湿润了表层,便被那深不见底的亏空,吞噬得一干二净。
林霄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他的神魂,在施展出“乾坤净化”的那一刻,便被抽走了九成九的力量。那融合天书残片带来的反噬,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将他的神魂之海,砸得支离破碎。
不远处,另一群鬼族的长老,正围着一具水晶冰棺。
夜琉璃静静地躺在里面,身上那件古老的祭祀长袍已经隐去,又换回了那身熟悉的鬼王法袍。她的身体完好无损,甚至比生前更加晶莹剔透,仿佛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鬼王之魂,在施展“幽冥源初”的禁术时,已经燃烧殆尽。此刻维系着她身躯不散的,是鬼族长老们用本源之力布下的续魂之阵,以及水晶冰棺那万年不化的幽冥寒气。
她就像一盏被狂风吹熄的油灯,灯盏尚在,灯油未干,可那最重要的火种,却已不知飘向了何方。
城下的深坑旁,几名妖族的治疗大师,正对着墨麒麟庞大的身躯,束手无策。
圣兽的本源之力,在撞向玄煞的那一刻,便已彻底耗尽。它此刻,就像一块失去了所有灵性的顽石,虽然身体的创伤在顶级的灵药下开始缓慢愈合,但那双金色的眼眸,却再也没有亮起过。
它的生机,已微弱到近乎于无。
三位扭转战局的英雄,一个神魂破碎,昏迷不醒;一个魂飞魄散,生死不知;一个本源耗尽,沦为石雕。
这,就是胜利的代价。
沉重的代价,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让他们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
七日后。
凌霄城,议事大殿。
殿内的气氛,比城外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还要凝重。
追击灭字门残敌的各路队伍,已经陆续返回。捷报雪片般传来,那些被魔军占领的城镇,几乎兵不血刃地便被悉数收复。灭字门,这个盘踞在灵界上空的巨大阴影,在玄煞逃遁之后,已然土崩瓦解。
这本该是值得庆贺的大胜。
可此刻,端坐于殿内的数十位联盟高层,脸上却看不到一丝喜悦。
一位负责统计战损的长老,手捧着一枚沉重的玉简,站起身,他的嘴唇嗫嚅了数次,才用一种干涩沙哑的声音,开始汇报。
“此战,我联盟修士……阵亡三万一千二百七十四人。其中,元婴境以上长老,陨落三百零六位。”
“妖族援军,折损八千余众。鬼族援军,折损近半。”
“凌霄城护城大阵,阵基崩毁七成,各类防御法器,损毁殆尽。库中所存丹药、灵石……消耗一空。”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众人的心口。
三万多条鲜活的生命。
那不是冰冷的数字,那是无数个家庭的破碎,是无数同门的永别。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兵,有初出茅庐的新秀,有并肩作战多年的挚友,有刚刚许下未来的道侣。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几声压抑不住的,沉重的喘息。
许久,主位之下的联盟大长老,缓缓抬起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沙哑。
“玄煞……逃了。”
是啊,逃了。
这个名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他们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却只是将那真正的魔神,击退了而已。
一个被净化了一半,却又没有被彻底净化的堕仙,当他卷土重来时,又将是何等的恐怖?而他们,拿什么去抵挡?
“我们……还能挡住下一次吗?”一名面容枯槁的长老,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观。
这句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联盟的精锐,此战折损近半。剩下的,也大多是人人带伤。高端战力,林霄、夜琉璃、墨麒麟,尽数倒下,归期未卜。
拿什么挡?
用人命去填吗?
一股名为“绝望”的情绪,在殿内无声地蔓延。
“挡不住,也要挡!”
一声断喝,如平地惊雷,炸响在大殿之中。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妖族此次援军的统领,一位脾气火爆的熊族长老。他一掌拍在身前的玉石桌案上,坚硬的桌案,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难道要等那杂碎回来,把我们一个个宰了,再把整个灵界变成他的魔域吗?!”熊族长老红着眼,咆哮道,“我妖族的儿郎,不能白死!”
他的话,像一记警钟,敲醒了众人。
是啊,死去的同袍,还在看着他们。
退缩?投降?那死去的三万多英魂,如何瞑目!
大殿内的气氛,由死寂,转为了一种悲愤的决绝。
“熊长老说得对。”大长老深吸一口气,强行振作精神,“此战,我们虽然损失惨重,但也并非一无所获。”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的每一个人。
“我们,打掉了灭字门的气焰,更重要的是,我们让整个灵界的修士都看到了,堕仙,并非不可战胜!”
“玄煞逃了,但他也被林首领重创。他需要时间恢复,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我们必须在这段时间里,尽快补充力量,重建防线!”
道理,谁都懂。
可问题是,力量,从何而来?
各大宗门势力的底蕴,在此战中几乎被打空。想要在短时间内恢复元气,无异于痴人说梦。
就在众人再次陷入沉默之时,一个一直坐在角落,负责情报收集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修士,忽然开口了。
“或许……我们可以试试,去招募那些散修。”
散修。
这两个字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灵界的散修,数量之庞大,远超任何一个宗门势力。其中,更是不乏一些机缘深厚、实力强横的隐世高人。这无疑是一股足以改变战局的庞大力量。
可问题是,这股力量,也最难整合。
散修,大多性情孤僻,崇尚自由,不受约束。让他们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联盟”,去和恐怖的堕仙拼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们不会来的。”一名长老摇头叹息,“散修逐利而动,又惜命如金。除非我们能拿出让他们无法拒绝的好处,或是……有一个让他们心甘情愿追随的领袖。”
说到“领袖”二字,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向了主位旁那张空着的椅子。
那是林霄的位置。
是啊,领袖。
还有谁,比那个凭一己之力,击退堕仙的男人,更有资格成为整个灵界的领袖?
此战过后,林霄之名,早已传遍了灵界的每一个角落。他就是一杆旗,一面所有反抗者都会为之汇聚的旗帜。
只要他站出来,振臂一呼,响应者,必将云集。
可问题是,这面旗帜,现在……倒了。
大殿内的气氛,再次陷入了僵局。
所有的希望,所有的计划,最终都绕回到了同一个原点——林霄,必须醒过来。
……
静室之内,药香袅袅。
联盟的首席治疗大师,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正小心翼翼地收回探在林霄脉搏上的手指,她对着围在床边,满脸焦急的众位长老,轻轻地,摇了摇头。
“首领的身体,在丹药的滋养下,已无大碍。但……他的神魂……”
老妪的声音,充满了无奈。
“他的神魂之海,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几乎崩碎。现在,他的意识,就像被困在了一座破碎的迷宫里,找不到出路。我们……无能为力。”
“这种伤,除非有传说中的‘养魂圣药’,否则,只能靠他自己……慢慢熬。”
“熬?”熊族长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要熬多久?一年?十年?还是一百年?”
老妪沉默了。
这个答案,她不知道,也没人知道。
或许,他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这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每个人的心头,让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直被放置在林霄枕边,那块融合后的天书残片,毫无征兆地,亮了。
那光芒,十分微弱,十分柔和,如同萤火,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屏住呼吸,只见那块古朴的石板之上,一圈圈淡淡的金色纹路,开始缓缓流转。
紧接着,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金色光线,从石板中,悠悠然地飘荡而出,悬浮在了林霄的眉心上方。
那缕金光,在空中,缓缓地舒展,盘旋,交织。
最终,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中,凝聚成了一个古老、繁复,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与圆满韵味的……字。
那是一个,从未在灵界出现过的,任何典籍中都未曾记载过的,全新的字。
它静静地悬浮着,散发着微光,仿佛在用一种超越了语言的方式,呼唤着那个沉睡在破碎迷宫深处的,迷失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