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舒晨先败下阵来,她承受不住他那样深沉而平静的注视,那目光里似乎包含了太多她此刻无力解读的东西。
她微微偏过头,垂下眼帘,伸出手指,有些仓促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拂了拂自己的眼角,将那一点残余的湿意彻底抹去,动作轻柔又带着倔强。
肖明函看着她这副明明脆弱不堪、却偏要强装镇定的模样,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很轻,融化在山风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温柔。
他向前迈了半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些,声音比刚才更加温和,像湖面泛起的轻柔涟漪:“那么远找过来,山路不好走,一路颠簸,累不累?”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小屋侧面不远处的一条白色长椅,“我们去那边坐一下吧。”
舒晨没有看他,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哽着,发不出声音。
她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那张白色的长椅。
一路上,她设想过无数种两人见面可能发生的场景。最坏的莫过于他根本不愿见她,将她拒之门外;或者是像她恐惧的那样,他一见到她,便会用冰冷失望、甚至是愤怒的眼神看着她,斥责她的愚蠢、轻信与冲动,将她视为一切祸端的源头……
她几乎是在用这些近乎自虐的想象,来为自己即将承受的审判做着准备。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拒之门外,没有厉声斥责,甚至没有一句重话。他只是那样平静地站在那里,问她“怎么来了”,此刻又用如此温和的语气,问她累不累。
这样异乎寻常的平静,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反而让舒晨更加心慌意乱,无所适从。
那平静之下是不是压着更深的失望?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对她……无话可说?
这种揣测比直接的怒火更让她难受,像细密的砂纸磨搓着心脏,将连日来的恐惧和此刻翻涌上来的、更深重的懊悔加倍放大。
两人在白色的长椅上坐下。椅子不算短,但他们之间却默契地、或者说是不自觉地,留下了一道小小的空隙。那道缝隙并不宽,却像是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眼前是平静如镜的湖面,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四周苍翠的山峦,午后的阳光洒下碎金,湖光山色美得如同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宁静得不染尘埃。
可是这一切落在舒晨眼中,却仿佛隔着一层擦不掉的、薄薄的雾气,所有的色彩都显得有些黯淡和模糊,她根本无暇欣赏,也感受不到丝毫宁静。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只有风声、隐约的鸟鸣和彼此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这沉默几乎要让舒晨窒息。她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交握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终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轻轻抬起头,转向肖明函的侧脸。积蓄了四天、不,是更久以来的所有情绪,冲垮了她最后维持镇定的堤防。
她的声音破碎而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异常清晰地将那句盘旋在心底无数次、重若千钧的话抛了出来,砸在这片过于美丽的风景里:
“明函,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肖明函静静地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过了好半天,才慢慢开口。他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那神态像极了上一次——舒晨轻信肖明伊,最终导致他们失去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时,他所表现出的那种近乎空茫的平静。
“没有怪你。”
甚至连说出的话,都一模一样。
这平静的四个字,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了舒晨强撑的皮囊。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冲开了所有束缚,断了线似的滚落下来。她猛地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狼狈哭泣的样子。
肖明函扭头看着她。她的侧脸上,泪痕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紧咬的下唇苍白失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温柔地伸出手,掌心带着熟悉的温度,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里充满了抚慰的意味。
“真的没有怪你。”他重复道,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清晰,“这件事不全是你的错。”
听到他这样说,舒晨的心更痛了,肩头因哭泣而颤抖得厉害,却固执地不肯回头,仿佛这样就能躲避开他话语里那份让她承受不起的宽容。
肖明函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湖面,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剖析:“肖志远布局了那么久,没有你的事,他也会对我发难的,只是或早或晚而已。”他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一丝更复杂的沉重,“今天这样的局面,也不只是因为你,知道吗?公司内部,肖氏家族里……积压的问题太多了。你的事,充其量是一根导火索,或者,一把他恰好觉得顺手的刀而已。”
“总之,”他顿了顿,仿佛自己也难以接受这个结论,“如今的困境,只能说明是我技不如人。低估了他的手段和耐心。”
舒晨终于回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她知道,他的这番话是试图将她从极端的自责中拉出来,可这反而让她内心的愧疚和悔恨更加汹涌。她拼命摇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的:
“就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因为我的愚蠢,掉进人家设好的陷阱,又怎么会给对方可乘之机?是我……是我亲手把刀递过去的!”
肖明函看着她汹涌而出的眼泪和痛苦到扭曲的神情,心脏猛地抽痛起来。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颊边不断滚落的泪珠,那触感滚烫而湿润,直直烙进他的心里。他的声音忍不住放得更柔,带着劝慰:“是对方太过狡诈,你太过善良,才会被利用。这不能怪你……”
“不是的!”
舒晨几乎是喊了出来,打断了他安慰的话。她睁大眼睛,泪光后面是豁出去般的绝望和坦诚。长久以来压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彻底直视的隐秘,在这极致的崩溃和赎罪般的冲动下,轰然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