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尔的博斯普鲁斯海峡在清晨薄雾中像一条沉睡的银龙,两岸的宣礼塔刺破雾霭,唤拜声此起彼伏,仿佛在举行一场跨越欧亚大陆的对话。伍丁站在海峡边的一座私人宅邸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土耳其咖啡,欣赏着这幅景象,心里却在盘算着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主人,”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波斯萨菲王朝的使者已经到了。安排在‘蓝色客厅’。”
“奥斯曼的客人呢?”
“在‘金色客厅’。两边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按照您的吩咐,出入路线完全分开。”
伍丁满意地点头:“很好。先见波斯人。告诉他们我马上就到。”
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走进室内,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丝绸长袍——这是特意为会见波斯客人准备的,颜色和款式都符合波斯贵族的审美,但又不会过分华丽到显得谄媚。
蓝色客厅里,坐着三位波斯使者。为首的是个留着精心修剪的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叫米尔扎·侯赛因,自称是“伊斯法罕商会代表”,但伍丁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是萨菲王朝沙阿(国王)的秘密特使。
“欢迎,尊贵的客人,”伍丁用流利的波斯语问候,行了一个标准的波斯礼,“愿真主赐予你们平安。”
“也赐予您平安,伍丁阁下,”米尔扎回礼,眼神锐利地打量着这个神秘的阿拉伯商人,“我们听说您……有能力提供一些特殊的服务。”
“那要看您需要什么服务了,”伍丁示意仆人上茶,“我听说萨菲王朝最近在小亚细亚边境遇到了一些……麻烦?”
米尔扎的表情微变:“您消息很灵通。”
“做我们这一行的,消息就是货币,”伍丁微笑,“我知道奥斯曼的边境驻军最近加强了巡逻,还修建了几个新的要塞。这对贵国的商队通行造成了困扰。”
“确实如此,”米尔扎承认,“而且不只是商队。我们的边境村庄也受到了骚扰。奥斯曼人越来越……咄咄逼人。”
“那么,也许贵国需要一些……增强自身实力的东西,”伍丁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最新的欧洲火枪,射程更远,精度更高;新式火炮的设计图;还有……关于奥斯曼军队在小亚细亚部署的详细情报。”
米尔扎接过清单,眼睛越睁越大:“这些……您都有?”
“都有,而且可以立即交付,”伍丁说,“当然,价格不菲。但考虑到贵国面临的威胁,这是一笔值得的投资。”
“您为什么要帮我们?您不是奥斯曼的……朋友吗?”
“我是商人,米尔扎大人,”伍丁纠正,“商人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而且,我认为地区的平衡对贸易最有利。如果一方过于强大,垄断了所有商路,那对我们所有人都不是好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米尔扎听懂了潜台词:伍丁希望奥斯曼和波斯互相牵制,这样他就能在中间渔利。
“我需要请示伊斯法罕,”米尔扎最终说。
“当然。但我建议尽快决定。因为据我所知,奥斯曼也正在从……其他渠道获得增强。如果贵国行动太慢,可能会处于不利地位。”
这句话是精心设计的暗示:让波斯人以为奥斯曼也在购买军火,促使他们尽快下单。
会见持续了一个小时。最终,米尔扎答应在一周内给出答复,并留下了一袋金币作为“诚意金”。
送走波斯客人后,伍丁立刻换了一套服装——这次是奥斯曼风格的深红色长袍,配以精致的刺绣。他来到金色客厅,那里等着两位奥斯曼官员:海军部的采购官员和情报部门的副主管。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伍丁用奥斯曼土耳其语说,“刚才有些紧急事务需要处理。”
“没关系,伍丁阁下,”情报副主管阿里帕夏说,“我们直接谈正事吧。您上次提供的情报——关于波斯在小亚细亚的军事调动——非常准确。为此,苏丹陛下表示赞赏。”
“能为帝国效力是我的荣幸。”
“但现在我们有新的需求,”海军官员开口,“我们的舰队需要更先进的火炮。欧洲最新的设计,能安装在快速战舰上的那种。您能提供吗?”
伍丁从另一个袖中取出另一份清单——与给波斯的那份惊人地相似,但有一些微妙的不同。
“当然能。这里有三种选择:荷兰设计的轻型速射炮,适合追击和骚扰;英国设计的中型火炮,平衡性好;还有……我自己改良的设计,结合了东西方的优点。”
两位官员仔细研究清单。阿里帕夏突然问:“我听说……波斯人最近也在寻求增强军力。您知道这件事吗?”
伍丁面不改色:“略有耳闻。据说他们想从欧洲购买一批旧式火炮,但欧洲商人要价太高,交易还没达成。”
这是一个巧妙的谎言:既承认了波斯在寻求军火(这是无法完全隐瞒的事实),又贬低了他们的能力和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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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式火炮?”海军官员嗤笑,“那些波斯蛮子,给他们新式火炮他们也不会用。”
“确实,”伍丁附和,“但为了帝国的安全,也许我们应该……提前做好准备。如果贵国需要,我可以优先提供这批货物,甚至……稍微降低价格,作为对帝国忠诚的表示。”
“降低价格?”阿里帕夏挑眉,“这不像您的风格,伍丁阁下。”
“因为我看到了更大的利益,”伍丁坦诚地说,“如果帝国海军更强大,就能更好地控制地中海和红海,这对我的贸易航线是极大的保障。这是长期投资。”
这话合情合理。两位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阿里帕夏说:“我们需要向大维齐尔汇报。但如果价格合适,第一批订单可能在十天内下达。”
“我期待着您的好消息。”
送走奥斯曼客人后,伍丁回到书房,管家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主人,两边都上钩了。但这样做风险很大:如果奥斯曼和波斯发现您在同时向两边出售军火……”
“他们不会发现的,”伍丁走到地图前,“给波斯的军火从黑海北岸的克里米亚汗国转运,标注为‘鞑靼商队的货物’。给奥斯曼的从地中海转运,标注为‘意大利商人的货物’。路线、包装、中间商都完全不同。”
“但如果他们在战场上看到对方的武器……”
“那更好,”伍丁笑了,“他们会以为对方从欧洲直接购买的,会更加确信必须从我们这里获得更多、更好的武器。恐惧是最好卖的货物,管家。而我同时在向两边贩卖恐惧。”
管家沉默了片刻:“您真的希望他们打起来吗?”
“不,我希望他们保持紧张但不开战的状态,”伍丁指着小亚细亚的边境线,“如果全面战争爆发,商路会完全中断,那对谁都没好处。但如果边境摩擦不断,双方都需要花钱买武器,需要情报,需要……像我这样的中间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博斯普鲁斯海峡上往来的船只:“你看,这个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互联。奥斯曼的茶叶可能来自中国,波斯的丝绸可能卖到威尼斯,瑞典的铁矿可能运到西班牙。在这样的世界里,纯粹的敌友关系已经过时了。更聪明的做法是:让所有人都需要你,但又不敢完全信任你;让所有人都欠你人情,但又不知道你真正想要什么。”
“那您真正想要什么呢,主人?”管家难得地问了一个私人问题。
伍丁沉默了很久。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他脸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我想要……选择权,”他最终说,“不被任何国家、任何势力、任何传统束缚的选择权。我想去任何地方,见任何人,做任何事,而不需要问‘这是否符合我的身份、我的国家、我的信仰’。”
他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近乎天真的光芒:“我父亲曾经告诉我,我们家族世代经商,但真正的商品从来不是货物。是自由,管家。是可以在世界上自由行走、自由思考、自由选择的权利。而现在,我正在购买这种权利——用情报,用军火,用我在各国之间编织的这张网。”
管家深深鞠躬:“我明白了。那么,接下来做什么?”
“她会同意吗?”
“她会的,”伍丁开始写信,“因为她和我一样,不相信垄断,不相信边界,不相信‘事情就该这样’。她是新一代的商人,而我是……连接新旧世界的人。”
信写完后,他又写了另外几封:给赫德拉姆,提醒他注意西班牙可能采取的新行动;给拉斐尔,提供一些关于葡萄牙宫廷内部派系的情报;甚至给远在新大陆的蒂雅,寄去了一些适合热带气候的农作物种子和简单的医疗用品。
“这些都要寄出去吗?”管家问。
“是的。但用不同的渠道,不同的伪装。记住:在这个游戏中,最重要的是让人猜不透你到底有多少张牌,在为多少人工作。”
傍晚,伍丁再次站在阳台上。薄雾散去,博斯普鲁斯海峡在夕阳下金光闪闪,像一条流动的黄金。对岸就是亚洲,而这边是欧洲。他站在两个大陆的交界处,两个世界的交汇点。
“主人,”管家再次出现,“有消息:‘黑潮商会’的影狐已经抵达的黎波里,以奥斯曼特使的身份。佐伯杏太郎也在前往那里的路上。”
伍丁的嘴角微微上扬:“好戏要开场了。通知我们在的黎波里的人:观察,记录,但不要介入。我要知道影狐在找什么,佐伯会怎么做,还有……拉斐尔的联盟会如何反应。”
“是。还有一件事:丽璐小姐的北方航路计划已经公开宣布。voc反应激烈,据说在考虑采取‘极端措施’。”
“那就提醒我们在荷兰的朋友,适当保护一下那位有趣的荷兰女孩。但不能太明显,要看起来像是……商业竞争对手之间的正常摩擦。”
管家点头离开。伍丁独自留在阳台上,看着夜幕降临,灯火渐次点亮。
伊斯坦布尔的夜晚很美,但伍丁知道,在这美丽之下,是无数正在进行的游戏:国家间的博弈,商人间的竞争,理想者与现实主义者的冲突……
而他,在所有这些游戏中,都有一席之地。
不是作为玩家,不是作为棋子。
而是作为……棋盘本身。
因为真正控制游戏的人,不是下棋的人,而是提供棋盘、制定规则、甚至决定哪些棋子可以上桌的人。
夜风吹过,带来海峡对岸的气息。
亚洲和欧洲,东方和西方,过去和未来……
都在他手中交织。
这种感觉,比任何财富、任何权力都更令人沉醉。
本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