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城外的一间破旧旅店里,佐伯和以利亚躲在二楼最小的房间里。房间只有一扇窗户,对着后院,窗外是一棵枯死的老橄榄树,枝丫在月光下像鬼爪一样伸展。房间里弥漫着霉味、灰尘味,还有以利亚带来的羊皮纸特有的古老气息。
“所以你说,”佐伯盘腿坐在地板上,擦拭着他的刀,“这个‘霸者之证’不是让人统治海洋的东西,而是……钥匙?”
“不完全是钥匙,”以利亚坐在唯一的床上,面前摊开几卷羊皮纸,“根据卡巴拉神秘学的解释,世界是由多种力量维持平衡的。就像……”他想了想,“就像一座桥,需要多个桥墩支撑。如果只有一个桥墩,桥会倒塌;如果有太多桥墩挤在一起,桥也会出问题。”
佐伯皱眉。他不擅长这种抽象比喻,他更习惯具体的东西:刀有多锋利,敌人有多强,距离有多远。
“你能说简单点吗?”
以利亚叹了口气:“好吧。想象一下,海洋有自己的……意志。不是像人那样的意志,而是一种自然的、平衡的力量。古代文明——不止一个,是好几个——意识到了这种力量的存在,创造了七件物品来帮助维持平衡。这些物品分散在世界各地,确保没有单一势力能控制所有海洋。”
“那为什么叫‘霸者之证’?听起来像是给统治者用的。”
“翻译问题,我猜,”以利亚推了推眼镜(那眼镜是用绳子绑在耳朵上的,一副随时会散架的样子),“在不同的文化中,这些物品有不同的名字:平衡之石,海洋之心,统御之证……但核心意思是一样的:它们是维持海洋秩序的工具。”
佐伯想起华梅的苍龙玉符,想起她提到获得玉符时感受到的“海洋知识”。那不是统治的力量,而是理解的力量。
“但如果有人收集齐了所有七件呢?”
“那就破坏了平衡,”以利亚的表情严肃起来,“根据我研究的一份14世纪手稿——那是从一个圣殿骑士团后裔那里买来的,花了我不少钱——如果七件物品汇聚在一起,可能会产生两种结果。”
“哪两种?”
“第一种:持有者获得无与伦比的智慧和力量,能够建立永久的海洋和平,连接所有文明。”以利亚顿了顿,“第二种:海洋的力量失控,引发全球性的灾难——大风暴,海平面上升,气候剧变……手稿里写得很模糊,但用了‘世界重塑’这样的词。”
佐伯沉默了。如果以利亚说的是真的,那么影狐和黑潮商会——甚至可能是其他收集霸者之证的人——正在玩的游戏,赌注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为什么古代文明要制造这么危险的东西?”他问。
“因为他们相信后人会明智地使用,”以利亚说,“或者说,他们希望后人会。而且,把力量分散在七个地方,比集中在一个地方更安全。要收集齐七件几乎是不可能的——直到现在。”
现在。大航海时代。世界正在被连接起来,原本不可能到达的地方变得可以到达,不可能找到的东西变得可能找到。
“那么六芒星呢?”佐伯指着以利亚木盒子里的徽章,“和霸者之证有什么关系?”
以利亚拿起徽章,在烛光下仔细查看:“这是个好问题。六芒星在卡巴拉传统中代表平衡和统一,但圣殿骑士团使用的这个版本……”他指着徽章中心的那个眼睛,“‘全视之眼’,在神秘学中象征‘知晓一切’。我怀疑,这个徽章不是霸者之证本身,而是……地图,或者说明书。”
“说明书?”
“对。也许它指示了如何正确使用霸者之证,或者……如何防止滥用。”以利亚的眼睛突然亮了,“等等!手稿里提到过‘守护者之眼’!说‘当眼睁开,道路显现;当眼闭合,秘密永藏’!”
他疯狂地翻找羊皮纸,终于找到一张,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一个六芒星,中心确实有一只眼睛,周围还有七个小点。
“看!这七个点!也许代表七个霸者之证的位置!而这个眼睛……”他用手指轻轻按压徽章上的眼睛。
突然,“咔哒”一声轻响。徽章中心的眼睛部分凹陷了下去,然后弹开,露出一个微小的空腔。空腔里塞着一卷极薄的丝绸。
以利亚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出丝绸卷,在烛光下展开。丝绸上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精细到不可思议的微型地图——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绣成,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我的天……”以利亚的声音颤抖,“这是……世界地图?但和现在的世界地图不一样……”
佐伯凑过去看。确实是一幅世界地图,但轮廓奇怪:有些大陆的形状不对,有些岛屿现在不存在,还有一些现在有陆地的地方标着海洋。
“这是……古代的世界?”他猜测。
“可能比古代更古老,”以利亚的眼睛几乎要贴在丝绸上,“看这里!亚洲和美洲之间有一条陆地连接!这在现在是不存在的!还有这里,欧洲和格陵兰之间……这是传说中的‘图勒大陆’吗?”
地图上还有七个闪光的点——用金线绣成的小星星。其中三个点旁边有微小的符号:一条龙(东亚),一把剑(北欧),一个太阳(南太平洋)。另外四个点是空白的。
“七个霸者之证的位置,”佐伯低声说,“华梅找到了东亚的,赫德拉姆找到了北欧的,蒂雅找到了南太平洋的……还有四个。”
“但这里不止七个点,”以利亚指着地图边缘一些用银线绣的、更小的点,“这些是……什么?”
佐伯数了数,银点有十二个,分布在世界各地,包括耶路撒冷附近。
“备用地点?或者……陷阱?”
外面突然传来了马蹄声和喊叫声。两人立刻警觉起来。佐伯吹灭蜡烛,走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
旅店外的街道上,一队骑马的人正在搜查。借着火把的光,佐伯看到了熟悉的黑色装束——和昨晚袭击以利亚家的那些人一样。
“他们找到我们了,”他低声说。
“怎么可能?我们走的是小路,没留下痕迹……”
“耶路撒冷不大,而且他们有资源,”佐伯迅速收拾东西,“我们得离开。现在。”
“去哪?城门已经关了!”
“我知道一个地方,”佐伯想起哈立德在分别前告诉他的一个紧急联络点,“跟我来。”
他们悄悄从后窗爬出,顺着枯树滑到后院。旅店后面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堆满了垃圾和废弃物。佐伯带着以利亚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梭,尽量避开主街。
但追兵似乎知道他们在这一带。火把的光不时在巷口闪过,呼喊声越来越近。
“这边!”佐伯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里面是一个荒废的小庭院,中间有一口井。
“我们躲进井里?”以利亚脸色发白。
“不,井边有梯子,通向下面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哈立德说这里是‘安全屋’。”
他们顺着梯子爬下去。井壁潮湿滑腻,爬了大约三米后,佐伯摸到了一个横向的洞口。他钻进去,发现是一条狭窄的隧道,勉强够一个人弯腰通过。
以利亚跟在后面,气喘吁吁:“这……这是什么地方?”
“古老的下水道,或者密道,”佐伯猜测,“耶路撒冷这种地方,总有些秘密通道。”
隧道蜿蜒曲折,有时向上,有时向下。佐伯只能凭感觉前进,希望这不是条死路。
走了大约半小时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他们来到一个较大的空间——看起来像是一个地下储藏室,堆满了陶罐和木箱。墙上有一个通风口,月光从那里照进来。
“这里……安全吗?”以利亚瘫坐在地上。
“暂时安全,”佐伯检查四周,“没有其他出口,但追兵应该找不到这里。”
他回到以利亚身边,老人正小心地重新卷起那幅丝绸地图。
“以利亚,”佐伯说,“这个秘密……如果被坏人得到,会很危险,对吧?”
“非常危险。霸者之证本身已经是强大的工具,如果再配上这张地图和可能存在的‘说明书’……”以利亚摇头,“后果不堪设想。”
“那我们该怎么办?毁掉地图?”
“不行!”以利亚本能地抱紧木盒,“这是知识!三千年的知识!也许……也许我们可以用它来做好事。比如,帮助你的朋友正确使用霸者之证,维持海洋平衡……”
“但他们可能不会听,”佐伯想起华梅、赫德拉姆、拉斐尔、丽璐他们,“他们各有各的目标,各有各的追求。而且,他们中有些人可能已经……”
他停住了。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的朋友们在寻找霸者之证,影狐也在寻找霸者之证。但他们的目的可能完全不同。如果霸者之证真的是维持海洋平衡的工具,那么收集它们的目的应该是保护,而不是统治。
但有多少人明白这一点?
“以利亚,”他最终说,“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跟我一起去地中海。去见的黎波里,见我的朋友们,告诉他们这个真相。然后……帮他们找到正确使用霸者之证的方法。”
以利亚瞪大眼睛:“我?一个老学者?去见的黎波里?那里现在被你的朋友们控制,但周围都是敌人!奥斯曼人,西班牙人,海盗……”
“所以我们需要小心,”佐伯说,“但必须有人告诉他们真相。而你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或者说,知道最多真相的人。”
老人沉默了很长时间。隧道里只有滴水的声音,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被泥土过滤过的耶路撒冷夜声。
“我老了,佐伯先生,”以利亚最终说,“我一生都在研究这些古老的知识,但从未真正……使用过它们。也许你说得对。也许知识如果不被用来做好事,就没有价值。”
他站起身,虽然腿在发抖,但眼神坚定:“好吧。我跟你去。但我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保护我的安全。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当然。”
“第二,如果可能的话……让我见见那些霸者之证。我想亲眼看看这些传说中的物品,记录下它们的特点,完善我的研究。”
佐伯想了想:“可以。但我不能保证所有人都同意。”
“那就够了,”以利亚笑了,那笑容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十岁,“你知道吗,我年轻时曾梦想成为探险家,去世界各地寻找古代的秘密。但后来我结婚了,有了孩子,就在耶路撒冷定居下来,成了个书呆子学者。现在……也许这是命运给我的第二次机会。”
隧道外传来了隐约的钟声。天快亮了。
“我们休息一会儿,”佐伯说,“天亮后找机会出城。我有办法弄到船,但需要一些时间。”
“听你的安排。”
他们靠在墙上休息。以利亚很快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个木盒子。佐伯守夜,听着外面的动静,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
的黎波里。影狐在那里,黑潮商会的残党在那里,可能还有其他寻找霸者之证的人在那里。而现在,他带着一个知道真相的老学者,还有一份可能改变一切的地图。
风险很大。但有些事,即使风险大也必须做。
就像他当年决定复仇一样。就像他后来决定放下纯粹的复仇,寻找更大意义一样。
月光从通风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六芒星形状的光斑——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某种暗示。
佐伯看着那光斑,想起朝鲜大师的话:“真正的武士不是为仇恨而活,而是为值得守护的事物而战。”
现在,他要守护的不只是几个朋友,不只是复仇的目标。
而是……世界的平衡。
这个责任太大了,大得让他想笑。
但他会去做。
因为这就是他选择的道路。
本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