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冗长的领导发言部分终于在一片象征性的掌声中结束了。
班主任李老师开始按学号顺序,请家长们移步到教室外的走廊,进行一对一的简要交流。
教室里的学生们也随之骚动起来,有的紧张地搓着手,有的则一脸无所谓地趴在桌上。
祁川墨在周爷爷给他披上外套后,那股萦绕在心头的陌生暖意久久不散。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百无聊赖地玩手机,而是有些局促地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盖在腿上的、带着皂角清香的薄外套布料。
那柔软的触感,和他平时穿的、带着昂贵香水味或者干洗剂化学味道的衣服完全不同,是一种更质朴、更贴近生活的温暖。
周景逸将爷爷的小动作和祁川墨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沉默着,心里却并非毫无波澜。
他了解祁川墨的家庭情况,知道这个看似嚣张跋扈的同桌,内里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空洞。爷爷这无意间的举动,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那看似冰封的湖面。
他看到祁川墨惊醒时那一瞬间的茫然和无措,看到他那声低若蚊蚋的“谢谢”,以及那微微泛红的耳根。
这和他印象中那个动不动就炸毛、言语刻薄的祁川墨,判若两人。
“饿了吧?”周爷爷温和的声音打断了祁川墨的思绪,也拉回了周景逸飘远的注意力。
老人从随身带着的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口袋里,拿出一个用干净手帕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看起来酥脆可口的动物小饼干。
“我自己烤的,没什么添加剂,景逸小时候可爱吃了。来,尝尝,垫垫肚子。”爷爷拿起一块小熊形状的饼干,递到祁川墨面前。
祁川墨看着那块造型朴拙却充满心意的小饼干,喉头像是又被什么堵住了。
他从小到大,吃的都是进口零食,包装精美,味道标准,却从未有人亲手为他做过这样的小点心。
他迟疑地伸出手,接过那块饼干,指尖碰到老人温暖粗糙的指腹,像被微弱的电流划过。
“谢谢……爷爷。”他低声说,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他把饼干放进嘴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黄油和面粉的淳朴香气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甜度适中,带着一点点奶香,是那种……家的味道。
他慢慢地咀嚼着,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
“哎,不用谢。”周爷爷笑眯眯地看着他,又拿了一块小兔子形状的递给旁边的周景逸,
“景逸,你也吃。”
周景逸接过饼干,默默地吃着。
他的目光落在祁川墨身上,看到对方低着头,专注地吃着那块小小的饼干,侧脸的线条似乎都柔和了许多。
教室里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开来,他们这一角,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与平和。
“川墨啊,”周爷爷一边看着讲台上还在进行的交流,一边像是拉家常般自然地开口,
“我看你刚才好像没吃早饭?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早饭可不能马虎。
我以前在工厂里上班,再忙也要盯着景逸他爸爸把早饭吃好了才准出门。”
祁川墨咽下嘴里的饼干,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嗯……起晚了。”他含糊地应道,没好意思说自己是跟家里赌气,故意没吃。
“以后要是来不及,让景逸多带一份。”周爷爷说得理所当然,
“我们家早饭都自己做,干净,也方便。
景逸这孩子,就是话太少,以后你们坐同桌,你多担待,也多带着他点儿,别让他总是一个人闷着。”
周景逸闻言,微微蹙了下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被“带着”,但爷爷话语里那份对祁川墨自然而然的接纳和隐隐的托付,让他心里有些异样。
祁川墨更是愣住了。
让他……多担待周景逸?还让他带着周景逸?这和他预想的任何一种情况都不同。
在他和周景逸目前这种“相看两厌”的关系里,周爷爷这番话,简直像是在两个对峙的阵营之间,强行架起了一座名为“关怀”的桥梁,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但心底深处,却又因为这毫不设防的信任和嘱托,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受宠若惊。
“他……他挺好的。”祁川墨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下意识地瞟了周景逸一眼,正好对上对方平静无波的目光,又迅速移开。
周爷爷似乎没察觉到两个少年之间微妙的气氛,依旧乐呵呵的。
“那就好,那就好。同学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助。”
这时,李老师叫到了周景逸的学号。周爷爷站起身,对祁川墨笑了笑,“我先过去一下。”
然后又对周景逸说,“景逸,你陪着川墨说说话。”
周景逸点了点头。
看着周爷爷走向教室门口那略显苍老却挺直的背影,祁川墨心里五味杂陈。
他低头看着手里还剩一半的饼干,又看了看腿上那件旧外套,一种久违的、类似于“家”的温暖感觉,细细密密地包裹着他,让他既贪恋,又有些不安。
他习惯了用冷漠和尖锐来伪装自己,习惯了父母用金钱堆砌的、缺乏温度的所谓关怀,周爷爷这种质朴真诚的善意,像阳光一样,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内心某个常年阴冷的角落。
“你爷爷……”祁川墨抬起头,看向周景逸,试图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让他心绪不宁的沉默,“人很好。”
周景逸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许嘲讽或虚伪的痕迹,但最终只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真诚。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简短的回应,却让祁川墨莫名地松了口气。
至少,周景逸没有像平时那样,用彻底的沉默或者冰冷的眼神来回敬他。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火药味和隔阂,反而流淌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和缓。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教室里,其他同学和家长的低语声、老师隐约的谈话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祁川墨将剩下的饼干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将腿上的外套仔细地叠好,动作甚至带上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他把叠好的外套放在周景逸旁边的空椅子上。“替我还给爷爷,谢谢。”
“嗯。”周景逸又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叠得不算太整齐的外套上。
过了一会儿,祁川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了几下,然后似乎觉得不妥,又烦躁地把手机塞了回去。
他瞥了一眼周景逸,对方已经重新拿出了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低头看了起来,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若是平时,祁川墨肯定会觉得周景逸这副样子是在“装”,但此刻,他却奇异地没有感到被冒犯。他甚至觉得,周景逸这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专注,有种……莫名的安定感。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周爷爷和李老师的交谈似乎很愉快,周景逸偶尔会抬头看一眼教室门口的方向,而祁川墨则难得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烦。
他的思绪有些飘忽,一会儿是小时候生病时,保姆守在床边却不敢靠太近的场景;一会儿是父母在电话里公式化的问候和永远到账的零花钱;一会儿又是刚才周爷爷递过来饼干时,那双布满皱纹却无比温暖的眼睛……
当周爷爷带着欣慰的笑容走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的孙子安静地看着书,而旁边那个看起来桀骜不驯的少年,也意外地安静地坐着,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两人之间虽然依旧没有交流,但那道无形的、坚硬的壁垒,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谈完了?”周景逸合上书,站起身。
“嗯,李老师夸你进步很大,也很稳定。”
周爷爷笑着拍了拍孙子的肩膀,然后看向祁川墨,“川墨,我们也聊了几句。
李老师说你这学期比以前好了不少,虽然基础弱了点,但只要肯努力,肯定能跟上。”
祁川墨有些意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他没想到李老师会跟他爷爷提到他,还是……正面的评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好了,家长会也差不多了。”周爷爷看了看时间,
“景逸,我们回去吧?川墨,你怎么回去?要不要……让景逸爸爸……哦不,你看我,”
周爷爷顿了顿,神色有一瞬间的黯然,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要不要跟我们一道走?或者让你家里人来接?”
祁川墨连忙摇头,“不用了,爷爷,我……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不想让周爷爷知道,大概率不会有人来接他,他甚至不确定家里司机是否还记得他今天有家长会。
周爷爷看了看他,似乎想再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尊重了他的意愿。
“那好,你自己注意安全。以后常来家里玩,爷爷给你做好吃的。”
“……好。”祁川墨应道,声音有些发紧。
周景逸默默地收拾好书包,背在肩上,然后拿起爷爷那件叠好的外套,扶住爷爷的胳膊。“走吧,爷爷。”
看着祖孙两人相依着走出教室的背影,祁川墨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和老师交谈的家长和学生。
喧闹过后,是更深的寂静。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接过饼干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点温暖的触感,以及那件外套上淡淡的阳光味道。
这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心慌,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独自一人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空旷的操场上,看着周景逸和他爷爷渐渐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的林荫道尽头。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银行到账的短信提示,数额不小,是他这个月的生活费。
若是以前,他可能会嗤笑一声,然后计划着去哪家新开的店挥霍一番。
但此刻,他看着屏幕上冰冷的数字,再回想刚才那块温热的小熊饼干和那件带着体温的外套,第一次觉得,这条短信,是如此的空洞和毫无意义。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饼干的香气。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然后迈开步子,朝着与周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只是那步伐,似乎不再像以往那样带着玩世不恭的轻飘,而是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重,以及一丝……对某种温暖的、模糊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