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市的五月，空气已经开始变得黏稠而闷热，仿佛一块湿漉漉的毛巾捂在人的口鼻上。
教室头顶的老旧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徒劳地搅动着凝滞的空气，却带不来半分清凉。
黑板上方，那鲜红刺目的高考倒计时数字，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将最后一丝浮躁也压榨成了近乎凝固的焦虑。
正是在这种高压得几乎要令人窒息的气氛里，某些阴暗角落滋生的流言，如同霉菌般迅速蔓延开来，带着毒汁，悄然袭向了教室最后一排那两个身影。
最初的迹象，是课间时那些闪烁不定、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以及当周景逸或祁川墨走过时，骤然响起的、意味不明的嗤笑声。
周景逸一如既往地屏蔽了外界的大多数信息，他的世界仿佛自带一层隔音屏障，除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便是脑海里翻涌的知识点。
但祁川墨不同，他像一头敏锐的豹子，几乎立刻就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丝不寻常的恶意。
“喂，你听到什么没有？”祁川墨用笔帽戳了戳旁边正埋首于物理错题集的周景逸，眉头拧着，声音压得很低。
周景逸头也没抬，只是极轻地摇了一下，表示没有。
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睑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是长期熬夜复习留下的印记。
“我怎么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
祁川墨的视线锐利地扫过几个聚在一起、眼神躲闪的男生，那几人接触到他的目光，立刻做鸟兽散。
“快高考了，压力大。”周景逸终于抬起头，看了祁川墨一眼，声音平静无波，“不用理会。”
他重新低下头，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那道复杂的电磁感应题上，但心底深处，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还是被搅动了。
他不是毫无所觉，只是习惯了用沉默和忽视来应对一切纷扰。
过去的经验告诉他，大多数恶意如同蚊蝇，你越是在意，它越是纠缠不休。
然而，这次的流言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们。第二天下午的自习课，班长负责分发上次模拟考的语文试卷。
当传到后排时，祁川墨清楚地看到，前排一个平时有些嘴碎的女生，在将周景逸的试卷递过来时，手指飞快地缩回，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鄙夷和好奇的古怪神情，还和同桌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祁川墨的心猛地一沉。他一把抓过周景逸的试卷，目光迅速扫过分数——依旧稳定在高分段。
不是成绩的问题。那是什么？
课间他去卫生间，刚走到隔间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清晰的对话声。
“……真的假的？看不出来啊，周景逸平时那么闷……”
“谁知道呢？听说他家里就一个爷爷，还病了，条件肯定不行。祁川墨家里不是挺有钱的吗？”
“啧啧，怪不得……我说怎么关系突然那么好了，原来是‘那种’关系啊……”
“一个图钱，一个图……嘿嘿，你懂的。两个男的，真恶心……”
“哐当！”
隔间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里面正在洗手池边聊得火热的两个男生吓得浑身一抖，惊恐地回头。
祁川墨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和懒散的眸子，此刻燃烧着骇人的怒火，像两簇幽深的火焰。
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洗手间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度。
“刚、刚说什么？”祁川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咬牙切齿的意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说、一、遍、试、试？”
那两个男生是班里成绩中游、平时最爱凑在一起议论是非的类型，此刻面对盛怒的祁川墨，吓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造谣不用成本是吧？”祁川墨一步步逼近，他比那两个男生都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锐利如刀，
“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龌龊东西？嗯？”
“墨、墨哥……我们，我们也是听别人说的……”其中一个男生结结巴巴地试图辩解。
“听谁说的？”祁川墨的声音更冷。
“就……大家都这么说……”另一个男生声音细若蚊蝇，眼神躲闪。
“大家？”祁川墨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满满的嘲讽和戾气，
“我告诉你们，再让我听到一句这种屁话，不管是谁说的，我都算在你们头上！到时候，别怪我不客气！”
他没有动手，但那眼神里的狠厉和威胁，比任何拳头都更具震慑力。
两个男生噤若寒蝉，连连点头，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出了卫生间。
祁川墨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不是因为自己被诋毁而愤怒，他早就习惯了各种非议。他是为周景逸感到愤怒，为那些肮脏的词汇被安放在那个干净、沉默、只是努力想活下去的人身上而感到无比的愤怒。
周景逸做错了什么？他只不过是在自己最冰冷的时候，给予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而自己，也只是想抓住那点温暖，回报以同样的甚至更多的温暖而已。
凭什么要被这样恶意地揣测和污名化？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毁掉什么的冲动。
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他转身走回教室。
周景逸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但祁川墨敏锐地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关节有些泛白，笔尖在草稿纸上的移动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他知道了。祁川墨心里一痛。周景逸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只是……又选择了一个人默默承受。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躁动起来。周景逸默默地收拾好书包，站起身。
祁川墨紧跟在他身边。两人刚走出教室后门，就听到旁边走廊拐角处，几个别班的男生正聚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他们听见：
“哎，看那边，就一班那对……”
“哪个哪个？哦……就传说中‘那个’的啊？”
“可不嘛，平时装得挺像那么回事，果然人不可貌相……”
“真给咱们学校丢脸……”
祁川墨的怒火“腾”地一下再次被点燃，他额角青筋跳动，转身就要朝那几个男生冲过去。
拳头已经攥紧，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祁川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