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发生在1988年的坟台村,那年村里的宋老根走了。
宋老根膝下有三儿一女,老大宋建军,老二宋建国,老三宋建业,最小的闺女宋桂兰。
四个儿女各自成家,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可老爷子一闭眼,家里就翻了天。
先是为了棺材的厚薄,老大和老二吵了一架。
老大说:“爹操劳了一辈子,得用柏木厚棺,体面。”
老二撇嘴,说:“柏木太贵,杉木的就够了,反正人都没了,花钱折腾这些没啥用。”
老三是个闷葫芦,缩在墙角不吭声,闺女宋桂兰想劝,却被两个嫂子瞪了回去。
吵到最后,还是老大拍板,买了柏木棺,钱却要四家平摊。
老二媳妇当场翻了脸说:“老大就是装大尾巴狼,想在村里落个孝子的名声。”
灵堂就设在堂屋,宋老根的尸身躺在木板上,盖着一床白布寿被。
老太太坐在旁边,看着几个儿子儿媳吵得脸红脖子粗,猛地一拍大腿:“都给我闭嘴!你们爹还没入土呢,你们就这么闹,是想让他走不安生吗?”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静了下来。
老大老二互相瞪了一眼,悻悻地闭了嘴。
宋老根的几个侄子,撸起袖子就上前,打算把老爷子抬进棺材。
可怪事发生了。
四个大小伙子,铆足了劲,竟愣是没把宋老根的尸身抬离木板分毫。
大侄子喘着粗气说道:“邪门了!老根叔也就一百来斤,咋跟焊在木板上一样?”
老二不信邪,亲自上阵,招呼着老大老三一起上。
三个儿子,加上四个侄子,七个人,喊着号子使劲,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可宋老根的尸身还是纹丝不动。
这下屋里的人都慌了神,老太太更是哭得瘫在地上:“老头子啊,你这是有啥心事未了,不肯走啊?”
村里的老支书来了,捋着花白的胡子,围着木板转了三圈。
最后蹲下来摸了摸宋老根的手,沉声道:“老宋头这是心有不甘,尸身才会重如千斤,你们想想,他生前最惦记的是啥?”
老大挠挠头:“爹生前最盼着我们兄弟和睦,可”
可他话没说完,就被老二打断了:“和睦?他生前就知道偏心老大,啥好处都想着老大,我跟他和睦个几把毛!”
“你胡说八道什么!”老大急了,撸起袖子就要削他。
“都别吵了!”
老支书喝止了他们:“再想想,除了兄弟和睦还有啥事?”
老太太抹着眼泪,抽泣着说:“他咽气前还念叨着建民”
老太太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皱起了眉头。
谁都知道,宋老根还有过一个儿子,叫宋建民。
那是他和前妻生的孩子,当年前妻难产走了,他一个大男人拉扯孩子不容易,后来娶了现在的老伴儿,才又生了建军兄妹几个。
建民十岁那年,村里发大水,被洪水冲走了。
大家都以为他死了,可宋老根不信,年年都去河边找,直到老得走不动路,还念叨着“我的民儿啊”。
前阵子,宋老根病重,迷迷糊糊中还拉着老太太的手说:“我梦见民儿了,他说他冷,没人给他烧纸”
老大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难不成爹是惦记着建民?”
老支书点点头:“八成是了,老宋头这辈子,心里最亏欠的就是建民这个儿子,你们想想,建民连个坟头都没有,逢年过节,谁给他烧过一张纸?”
这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几个儿女的心上。
他们低着头,满脸羞愧。
老太太哭着说:“都怪我,我光顾着拉扯你们几个,竟把民儿给忘了”
老大当下拍板:“走!去河边给建民大哥立个坟!再烧点纸钱,告诉他,咱兄弟几个来看他了!”
老二也没再犟嘴,低着头说:“我去扎个纸人,写上大哥的名字,就当是他回来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河边,找了块向阳的坡地,挖了个坑,把扎好的纸人埋了进去,立了块木牌。
又烧了一大堆纸钱,火光冲天,纸灰漫天飞舞。
老大领着弟弟妹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大哥,我们来看你了,你别怨我们,这些年,是我们不对!”
老二也红了眼眶:“大哥,以后逢年过节,我们都来给你烧纸。”
等一行人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老支书让人点上三炷香,插在灵前,又对着宋老根的尸身念叨:“老宋头,建民的坟立好了,纸钱也烧了,你放心去吧,孩子们以后会常去看他的,你这辈子,够苦了,别再牵挂了,安心上路吧。”
念叨完,他招呼着几个小伙子:“再试试。”
这次,四个侄子上前,轻轻一抬,宋老根的尸身就被抬起来了。
众人都松了口气,老太太更是喜极而泣,对着老支书连连道谢。
入殓的时候,宋老根的脸上,竟隐隐带着一丝笑意。
丧事办得风风光光,老大老二再也没吵过架。
下葬那天,天朗气清,送葬的队伍排了半里地。
后来,逢年过节,宋家人都会去河边给建民上坟,老大还特意请人给建民刻了块石碑,上面写着“长兄宋建民之墓”。
村里人都说,宋老根是个称职的爹,哪怕死了,也惦记着那个早夭的儿子。
老支书也常说,人活一辈子,什么钱财名利,都是浮云,唯有骨肉亲情,才是最放不下的牵挂。
若是生前有亏欠,死后也难安生。
后来,再有人家办丧事,若是遇上尸身沉重抬不动的怪事,都会先想想,逝者生前,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毕竟,人心才是最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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