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沉天光与厚重毒瘴将这片无边泽国笼罩在永恒的昏昧之中。血冥趴在冰冷的岩石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烧红的炭火,沼泽浓烈的腐毒与秽气侵蚀着它破损的甲壳与衰弱的躯体。身下岩石湿滑黏腻,长满墨绿色的、散发微腥气味的厚实苔藓。远处墨绿色的雾气深处,那微弱的、带着规律的能量波动断断续续,如同垂死心脏最后的搏动,却成了这片死寂绝地中唯一明确的指向。
必须动起来。留在这里,只会被沼泽缓慢吞噬,或成为毒虫邪祟的食粮。
血冥艰难地运转《万化血魔经》,试图从这污浊至极的环境中提炼一丝可用的能量,但效率低得令人绝望。空气与淤泥中充斥的并非纯粹的死气或阴气,而是混合了无数腐败生命残渣、剧毒化合物、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惰性能量的“秽能”,强行吸收只会污染道基,加剧伤势。它只能依赖体内寂灭尘晶那残余的、温润如星屑的能量,以及永恒寂灭道基本身的坚韧,来维持最基础的生机与缓慢自愈。
它闭上眼,意识沉入刚刚从星槎获得的庞大知识库。虽然绝大部分高深知识无法理解,但那些关于能量结构分析、基础环境侦测、以及应急生存的技巧,此刻却如同黑暗中的微光。它尝试按照星槎乘员处理“重度污染环境”的某些通用逻辑,调整自身寂灭魔元的频率与属性,使其表层产生一种极细微的、针对特定类型“惰性毒素”与“有机腐败能量”的分解与排斥效应。
这是一个精细且耗神的过程,如同在浑浊泥浆中试图滤出清水。但片刻之后,血冥体表那层稀薄的灰白光晕,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沉内敛了一些,对周围毒瘴与秽气的侵蚀抵抗能力,也略微提升了一线。至少,呼吸时肺腑的灼痛减轻了些许。
它再次睁开眼,看向波动传来的方向。不能飞,薄翼残破且此地瘴气有诡异的滞空与腐蚀特性。只能走,或者说,爬。
血冥用左臂和还能发力的右腿支撑,将身体一点点从岩石上挪下,重新踏入那深不见底、吸力惊人的黑色淤泥。每一步都需用尽力气,将肢体从粘稠的泥浆中拔出,再小心翼翼探向前方,寻找相对坚实的落脚点。淤泥下隐藏着尖锐的枯骨、滑腻的水草、以及更多感知到鲜活生气而蠢蠢欲动的微小毒物。体表的灰白光晕如同最脆弱的肥皂泡,在毒物撞击与秽气侵蚀下不断明灭,需要时刻消耗心神维持。
它如同最顽强的泥沼爬虫,在墨绿色的毒瘴与死亡的泥泞中,朝着那微弱的希望,艰难跋涉。
沿途景象单调而恐怖。除了无尽的淤泥、惨白的枯骨、色彩斑斓的剧毒植物,偶尔能看到一些半沉在泥沼中的、巨大而扭曲的兽类骸骨,有些骸骨呈现出非自然的紫黑色泽,显然生前中了剧毒。空气中弥漫的死寂是如此彻底,连风声都仿佛被粘稠的瘴气吞噬。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血冥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可能只有几里,却感觉像是跋涉了数月。伤势在缓慢自愈与恶劣环境的双重作用下,恢复得极其缓慢。体力与心神都在持续消耗,若非寂灭道基对痛苦与绝望的耐受度远超寻常生灵,它早已倒下。
就在它感觉即将力竭,意识开始模糊时,前方的景象终于有了变化。
墨绿色的瘴气似乎稀薄了一些,能见度提升到数十丈。地面不再是纯粹的淤泥,开始出现大片大片湿滑的、由某种暗红色菌类覆盖的“硬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叽的声响,散发出更加浓烈、带着致幻甜香的孢子粉尘。血冥立刻屏住呼吸,同时加强体表光晕的过滤能力。
而在这些暗红菌毯的中央,赫然矗立着几根……残破的石柱。
石柱约莫三四人合抱粗细,高度在五到十丈不等,通体呈现出一种被漫长岁月和恶劣环境侵蚀后的灰黑色,表面布满了坑洼与苔藓,但依稀能辨认出其上雕刻着的、早已模糊的古老纹路。这些纹路并非流沙仙宗或星槎的风格,更加粗犷、原始,带着一种蛮荒的祭祀感。几根石柱排列得似乎有些规律,但大部分已经倒塌、断裂,半埋在菌毯与淤泥之下。
那微弱的能量波动,正是从这几根残破石柱环绕的中心区域传来,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血冥精神微振,强打精神,小心避开那些散发着甜香孢子的暗红菌毯——直觉告诉它,这些东西比淤泥更危险——绕到石柱群的侧面。
石柱环绕的中心,并非平地,而是一个直径约十丈、向下凹陷的圆形坑洞。坑洞边缘同样被暗红菌类覆盖,坑内则积聚着粘稠的、闪烁着暗绿色磷光的“毒水”,水面漂浮着更多的菌类、腐败植物以及一些小型兽类的浮肿尸体。
能量波动的源头,就在这毒水池的底部!
血冥站在坑边,眉头紧锁。坑中毒水显然蕴含剧毒与强烈腐蚀性,且不知深浅,水下情况不明。以它现在的状态,贸然潜入,风险极大。
但它别无选择。返回或留在这里都是死路一条。
它再次沉入星槎知识库,搜索关于“高危液体环境探查与防护”的基础信息。很快,它找到一种被称为“灵能薄膜隔离”的初级技巧,原理是以精细的能量操控,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但致密的能量膜,暂时隔绝有害物质的接触与渗透。
这技巧对能量操控精度要求很高,且消耗不小,但血冥别无他法。它屏息凝神,开始尝试。
灰白色的寂灭魔元被它强行约束、塑形,如同最灵巧的织工,在体表破损的甲壳之外,艰难地编织出一层近乎透明、微微波动的水膜状能量层。这层能量膜极其不稳定,需要持续的心神与能量输入维持。
准备就绪,血冥不再犹豫,深吸一口经过过滤的、依旧带着腐味的空气,纵身跃入了那暗绿色的毒水池中。
噗通。
冰寒刺骨!并非温度的寒冷,而是毒水中蕴含的阴毒与死气瞬间透过能量膜传来的精神层面寒意!能量膜剧烈波动,与毒水接触的地方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消耗骤然加剧!
血冥强忍着不适,睁大眼睛,朝着波动最强的池底潜去。
毒水比想象中更深,也更加浑浊。暗绿色的磷光只能照亮身周尺许范围,更多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水中有絮状物漂浮,偶尔有滑腻冰冷的东西擦过身体,引起能量膜一阵剧烈涟漪。血冥的心神紧绷到极点,一边维持能量膜,一边向下探索。
下潜了约莫五六丈,脚下终于触到了实地——并非淤泥,而是坚硬、平整、带有明显人工切割痕迹的石板!
血冥心中一喜,贴近池底。这里的光线更加昏暗,但凭借对能量波动的敏锐感知,它很快锁定了目标。
在池底中央,淤泥与腐败物堆积较少的地方,赫然镶嵌着一块直径约三尺的圆形金属板!金属板呈现出暗沉的银灰色,边缘与周围的石板紧密咬合,表面铭刻着复杂到极致的、与石柱纹路风格迥异、反而更接近星槎那种精密风格的符文阵列!这些符文大部分已经黯淡,只有核心一小片区域,几个关键的节点符文,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频率、极其微弱的幅度,闪烁着几乎要熄灭的暗蓝色光芒!正是这光芒,穿透毒水与层层阻隔,被血冥感知到!
这金属板……是一个古老的、沉入沼泽地底的法阵核心!其风格与技术,与上方的粗犷石柱截然不同,显然属于两个不同时代、甚至不同文明的造物!石柱可能是更早的、土着或蛮荒文明的祭祀遗迹,而这金属板法阵,则是后来者(很可能是流沙仙宗或类似星海探索者)在此地建立或修复的某种设施!
血冥靠近金属板,仔细观察那些尚在闪烁的符文。得益于星槎知识库中关于基础能量符文与灵能阵列的记载,它勉强能辨认出,这似乎是一个小型的“聚能”、“隐匿”与“空间稳定”复合阵法的核心部分,其作用很可能是汇聚地脉中某种稀薄的能量,维持一个极小范围的稳定空间,或者……隐藏、封印什么东西?
阵法显然已经濒临崩溃,能量供应近乎枯竭,只剩下最后一点核心节点在惯性运转。
血冥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弱的寂灭魔元,轻轻触碰金属板核心一个闪烁的符文。
嗡……
金属板微微一震,那本就微弱的蓝光骤然亮了一瞬,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被这微弱的触碰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但就在这光芒亮起的刹那,血冥感知到,以金属板为中心,下方似乎存在一个被阵法力量勉强维持着的、极其微小的“空间夹层”或者“隔离区域”!
那里有东西!而且,很可能就是这阵法要隐藏或封印的目标!
是机缘?还是更大的危险?
血冥没有犹豫。既然发现了,就必须探明。它开始尝试以自身力量,配合刚刚获得的灵能阵列基础知识,小心翼翼地“刺激”那几个核心符文,试图短暂地“激活”或“连通”下方那个被隐藏的空间。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危险的操作,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烛火上吹气,试图让它短暂复明,却又不能将其彻底吹灭。血冥全神贯注,指尖的寂灭魔元被调整到一种极其柔和、近乎“安抚”与“共鸣”的频率,缓缓注入符文之中。
一次,失败。符文毫无反应。
两次,符文微微闪烁,但下方的空间波动依旧隔绝。
三次……血冥调整角度与能量属性,模拟着记忆中星槎灵能回路中某种用于“临时权限验证”的波动特征……
嗡——!
这一次,金属板核心的几个符文同时亮起!虽然光芒依旧黯淡,但一股清晰的空间扭曲感从金属板下方传来!紧接着,金属板表面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个仅容拳头通过的、边缘流转着不稳定蓝光的圆形孔洞!
孔洞下方,并非毒水或淤泥,而是一个小小的、干燥的、弥漫着淡淡尘埃气味的密闭空间!透过孔洞,血冥看到,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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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约莫尺许长、半尺宽、两寸厚的金属匣子。匣子通体呈现暗金色,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四角镶嵌着四颗米粒大小、已经彻底黯淡无光的细小晶石。匣子本身散发着一种古老而内敛的气息,隔绝了血冥的神识探查,无法知晓内部有何物。
就是它了!
血冥心中一定,立刻伸出左前肢,探入那孔洞之中,抓住了那暗金匣子。入手冰凉沉重,质感非金非木。
就在它手指触碰到匣子的瞬间,异变陡生!
整个金属板法阵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所有符文瞬间彻底熄灭!那维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隐匿”或“封印”力量,在完成最后一次“交接”后,终于走到了尽头!
与此同时,血冥敏锐地感知到,头顶上方的毒水池外,那几根残破的石柱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充满恶意的“沙沙”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边的动静惊醒,正从菌毯或淤泥之下,缓缓苏醒、聚集!
不好!法阵失效,惊动了这里的“东西”!
血冥来不及细看手中的匣子,立刻将其紧紧抓住,同时双腿在池底一蹬,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上方毒水面拼命游去!
维持体表能量膜的心神因抓取匣子而出现一丝分散,毒水的阴寒与腐蚀力瞬间加强,能量膜剧烈波动,出现多处破损!冰冷的毒水如同针尖般刺入破损的甲壳裂缝,带来钻心的剧痛与麻痹感!
血冥强忍着,疯狂上潜。
哗啦!
它猛地冲破毒水水面,重新回到坑洞边缘的菌毯上。顾不上喘息,它立刻回头看向石柱方向。
只见那几根残破石柱周围,暗红色的菌毯正在剧烈蠕动!无数细长的、色泽暗红、表面布满恶心粘液与瘤状物的“菌丝触手”,正从菌毯下破土而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毒蛇群,朝着血冥所在的方向,疯狂蔓延、挥舞而来!触手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响,甜香变得更加浓烈醉人,带着强烈的致幻与麻痹效果!
这些暗红菌类,竟然是活的!而且具有强烈的攻击性!很可能是依赖那石柱遗迹残留的某种微弱能量或地气生存,如今法阵失效、能量扰动,将它们彻底惊动!
血冥脸色一变,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淤泥方向逃去!它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与这些数量庞大、剧毒且诡异的菌丝触手正面抗衡!
然而,它刚刚冲出几步,脚下湿滑的菌毯猛地隆起!数条粗大的菌丝触手如同地龙翻身,破毯而出,拦住了它的去路!同时,身后更多的触手已经席卷而至,封死了所有退路!
前后夹击!
血冥眼中灰白漩涡骤然收缩,闪过一丝狠厉。它左手紧抓暗金匣子,右臂勉强抬起,掌心凝聚起一团仅有鸡蛋大小、却极度凝练、内部仿佛有微型归墟漩涡旋转的灰白色光球——寂灭归源弹!这是它结合新领悟的寂灭法则,仓促间能施展的最强单体攻击手段,消耗巨大,且会加重伤势,但此刻已顾不得了!
“爆!”
它低吼一声,将光球狠狠砸向前方拦路的、最粗壮的那几条菌丝触手!
无声的湮灭!
光球触及触手的瞬间,并未爆炸,而是如同黑洞般向内坍缩,将那几条触手连同周围大片的菌毯,瞬间“吞没”,化为一片绝对死寂、连颜色都消失的灰白区域!湮灭范围不大,却硬生生在包围圈中撕开了一道缺口!
血冥趁此机会,身形如电,从那缺口处疾冲而出,头也不回地扎入了来时的、粘稠的黑色淤泥之中!
身后,传来菌丝触手疯狂抽打空气与淤泥的尖锐破空声,以及它们因失去目标而发出的、如同亿万细小虫豸摩擦的愤怒嘶鸣,但终究没有追入那同样充满危险、却让它们有所忌惮的深层淤泥区域。
血冥在淤泥中拼命向前爬行,直到完全听不到身后的动静,才敢稍稍放缓速度。它靠在一块半埋在泥中的兽骨旁,剧烈喘息,感受着毒水侵入伤处带来的麻痹与剧痛,以及强行施展“寂灭归源弹”后道基传来的阵阵空虚与刺痛。
它低头看向左手紧抓的暗金匣子。匣子冰冷沉默,隔绝一切探查。
付出如此代价,得到的会是什么?
而更远处,沼泽的尽头,那几道循着空间扰动追踪而至的玄黄流光,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片区域异常的能量消散波动与短暂的寂灭法则爆发痕迹,速度陡然加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鹰,朝着这片被遗忘的死亡泽国,疾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