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咸涩,沉重。
这是血冥意识复苏时最先感知到的三种感觉。不是沼泽毒水的阴寒腐蚀,而是某种更加浩瀚、更加包容、却也带着无形压力的……水的触感。它感觉自己仿佛躺在一片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垫子上,周身被温柔的流体包裹、托举,缓缓地、有节奏地摇晃着。耳中不再是死寂或爆炸的轰鸣,而是低沉而连绵的、水流涌动与气泡升腾的嗡鸣。
没有刺鼻的腐毒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新的、带着淡淡咸腥与丰富生命气息的味道。这味道中蕴含着一种与玄荒大陆山林、荒漠、乃至星槎内部都截然不同的“生机”——更加湿润,更加灵动,更加……浩瀚。
它尝试睁开眼,沉重的眼睑如同锈蚀的门扉,艰难地翕开一道缝隙。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迷蒙的、流动的、蔚蓝色的光。
光线来自上方,透过层层水波折射下来,形成摇曳晃动的光斑,将周遭映照得一片朦胧。它正躺在一片洁白的、极其细腻的沙地上,沙粒中混杂着一些五彩斑斓的、细小贝壳的碎片。身侧,几株形态优美、散发着柔和荧光的半透明珊瑚静静矗立,随着水流轻轻摆动。更远处,是大片大片摇曳的、墨绿色或紫红色的海草森林,其间有无数微小如尘、闪烁着各色磷光的浮游生物缓缓飘荡,如同水中的星尘。
这里……是海底?
血冥的意识依旧混沌,如同被搅散的墨汁,缓慢地重新聚拢。它依稀记得最后那毁灭性的爆炸,记得将自己吞噬的归墟黑洞,记得那突如其来的银白色空间通道和柔和的牵引力……然后,就是这片陌生的蔚蓝。
它没死。
但状态……糟糕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它尝试感知自己的身体,反馈回来的是一片支离破碎的、模糊而剧痛的信号。甲壳几乎完全消失了,或者说,还残留的部分已经与焦黑碳化的血肉、断裂的骨骼、以及各种难以分辨的秽物、毒质残渣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具勉强维持着蚊妖轮廓的、触目惊心的“焦炭残骸”。只有少数几处位置,还能看到一点点暗金色的、属于原本甲壳的微光在污秽之下顽强闪烁。
经脉寸断,如同被彻底焚毁的河道。丹田中,那永恒寂灭道基依旧存在,但已经黯淡无光,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崩溃。道基中央,那枚轮回之种的光芒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仅能勉强护住一点核心真灵不散。而之前吞噬的寂灭尘晶能量、强行吸收的沼泽秽能,以及自爆残留的狂暴力量,如同无数失控的野马,在它这具破败的躯壳内横冲直撞,带来持续不断的、凌迟般的痛苦。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从暗金匣子中获得的三样物品——《寂灭源流考》卷轴、永恒基石碎片、“枢”字令牌,似乎被它体内那个临时的微型储物空间完好地保存了下来,此刻正静静悬浮在道基附近,散发着极其微弱却稳定的道韵波动,尤其是那永恒基石碎片,似乎正散发出一种温润的、滋养性的力量,极其缓慢地渗透进破碎的道基与血肉中,勉强维系着一线生机。
血冥连转动一下眼珠都感到吃力万分。它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哪怕是最弱小的海鱼,都能轻易将它彻底撕碎、吞噬。必须立刻恢复,哪怕只是一点点行动力。
在这片充满生机的海底,恢复的关键在于……能量。
然而,它无法像正常修士那样打坐吸收天地灵气。且不说经脉尽断、道基濒毁,根本无法运转周天,即便能,这片海底的灵气虽然浓郁,却充满了水属性的特质,与它寂灭道基的属性并非完全契合,吸收转化效率会极低。
它需要更直接、更霸道、也更符合它“掠夺”本性的方式。
它的目光,缓缓移向周围那些游弋的、散发着微弱生命灵光的小鱼、小虾、以及其他形态各异的微小海洋生物。
《万化血魔经》的本质,是吞噬万灵气血精华,化为己用。虽然身体残破,功法难以系统运转,但那种最原始、最本能的“吞噬”欲望与能力,早已融入它的生命烙印深处。
血冥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张开了它那几乎碳化的口器——如今只剩下一个勉强能辨认出形状的、布满裂痕的黑色孔洞。
没有声音,只有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混合着它最后一点寂灭道韵与永恒基石温润力量的“吸力”,从口器中散发出来。
这吸力并非针对海水,而是直接作用于“生命精气”。
距离最近的一群闪烁着淡蓝色微光、形如水母但仅有指甲盖大小的浮游生物,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飘飘荡荡地朝着血冥的口器靠近,然后……无声无息地没入其中。
没有咀嚼,没有吞咽。这些微小的生命在接触血冥口器的瞬间,其体内那一点微弱的生命精华与灵气,便被强行剥离、抽取,顺着口器内残存的、与道基有着最微弱联系的通道,渗入血冥焦炭般的躯壳。
能量极其微弱,如同点滴甘露落入干涸的沙漠,瞬间就被那破碎躯体的巨大“渴求”吸收殆尽,几乎感觉不到。但血冥那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却因此极其细微地……稳定了一丝。
有效!
血冥眼中那两点几乎被污秽覆盖的灰色微光,轻轻闪烁了一下。它开始更专注地释放那股微弱的吸力,目标不再局限于浮游生物,开始尝试吸引那些稍大一些的、带着鳞片或甲壳的小鱼小虾。
过程依旧缓慢,效率低下。许多稍微机敏一些的小生物,在靠近到一定距离后,便会本能地察觉危险,迅速游开。血冥只能如同最耐心的蜘蛛,静静潜伏在沙床上,等待着那些好奇心重或不够警惕的“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时间在缓慢的吞噬与痛苦中一点点流逝。血冥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一个月。它如同海底一块真正的、具有微弱吸力的“活石”,悄无声息地掠夺着周围路过生命的点滴精华。
随着吞噬的生灵渐多,虽然每一份能量都微不足道,但积少成多,它的状态终于开始出现极其缓慢的改善。
焦炭般的躯体表面,那些最深、最致命的裂痕边缘,开始滋生出一丝丝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肉芽,艰难地试图弥合伤口。破碎的骨骼碎片在永恒基石温润道韵的滋养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重新连接迹象。最重要的是,道基上的裂痕,在吸收了这些精纯生命精华的滋养后,蔓延的趋势终于被遏制住了,虽然距离修复还遥遥无期,但至少不再继续恶化。
它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对躯体的控制力。至少,可以稍微调整一下趴卧的姿势,可以让口器产生的吸力范围扩大那么一丝丝。
然而,这种缓慢的、如同水滴石穿般的恢复方式,显然不足以应对可能到来的危机。血冥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狂暴的异种能量——沼泽秽能、自爆残留、未炼化的寂灭尘晶之力——虽然被永恒基石道韵暂时压制、隔离,但并未被真正炼化或驱逐,依旧像一颗颗不稳定的炸弹,潜伏在躯体各处。一旦有外力刺激,或者自己试图调动稍大一点的力量,就可能引发连锁崩溃。
而且,这里并非绝对安全。它已经数次感知到,有体积庞大、气息明显强于那些小鱼小虾的阴影,从远处的海草森林或礁石缝隙中缓缓游过,那阴影中蕴含的生命力与潜在的威胁感,让血冥本能地收敛所有气息,如同真正的死物。
它需要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恢复地点,也需要……更高效的“资粮”。
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远处,那片海底地势开始抬升的方向。在那里,洁白的沙地逐渐被巨大的、色泽暗沉的礁石取代,礁石之间,隐约可见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平整的石阶、断裂的石柱、以及……一个被茂密珊瑚与海草半掩的、幽深的洞口。
那洞口边缘,残留着与之前触发海底传送阵时类似的、极其微弱的银白色符文痕迹!虽然大部分已经黯淡破损,被海洋生物覆盖,但血冥体内那枚“枢”字令牌,却在它注意到那个洞口时,产生了极其细微的、仿佛共鸣般的温热感!
那里……就是传送它过来的那个海底遗迹的入口?那个银白色空间通道的源头?
血冥的心脏(如果那团还在缓慢搏动的焦黑肉团可以称之为心脏的话)猛地跳动了一下。
遗迹内部,很可能有更浓郁的灵气环境,有更安全的藏身之所,甚至……可能有能够加速它恢复的宝物或能量源!而且,“枢”字令牌的共鸣,意味着它或许就是进入其中的关键!
必须进去!
这个念头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血冥残存的意志。它停止了吞噬周围的小生物,开始全力收敛气息,将刚刚恢复的那一丝微弱控制力,全部用于一点一点地、向着那个远处的礁石洞口……挪动。
距离不过百余丈,对于曾经振翅间千里的它而言,不过瞬息。但对于此刻的它,却如同天堑。
它用还能勉强发力的左前肢残端(右前肢几乎完全碳化,无法用力)和背后那对同样残破、却尚能提供一点点微弱推进力的薄翼,如同最笨拙的蠕虫,在洁白的沙地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深深的沟壑。每前进一尺,都要停下喘息良久,忍受着全身伤口被海水浸泡、被沙粒摩擦带来的剧痛。
途中,它甚至遇到了一次小小的危机——一条长达三尺、满嘴利齿、身上覆盖着骨刺的凶恶怪鱼,被它移动时搅起的微弱水流和一丝难以完全掩盖的生命气息吸引,从礁石阴影中窜出,朝着它狠狠咬来!
血冥几乎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千钧一发之际,它只能猛地释放出体内那股狂暴混乱气息的一丝边缘——不是攻击,而是恐吓!那混合了寂灭、污秽、剧毒与归墟余韵的诡异气息,虽然微弱,却让那条凶鱼如同碰到了天敌,惊恐地怪叫一声,尾巴一甩,仓皇逃窜,消失在海草深处。
这次惊吓让血冥本就脆弱的状态雪上加霜,不得不停下休息更长时间。
但它没有放弃。
不知过了多久,当血冥几乎耗尽了刚刚积累的所有力气,意识再次开始模糊时,它的左前肢,终于触碰到了洞口边缘那冰凉、粗糙、布满藤壶与藻类的礁石。
洞口比远处看起来更加幽深,内部一片漆黑,海水在这里的流动似乎变得缓慢而凝滞。洞口上方,那些残存的银白色符文,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散发出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道韵波动,与血冥体内“枢”字令牌的温热共鸣更加明显。
血冥喘着粗气,用尽最后力气,从体内那个微型储物空间中,艰难地“取”出了那枚暗沉青铜色的“枢”字令牌。
令牌出现的刹那,洞口上方的银白色符文仿佛被注入了活力,骤然亮起!虽然光芒依旧黯淡,却稳定地将洞口内部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同时,一股微弱但明确的牵引力从洞内传来,作用在令牌和血冥身上。
血冥不再抵抗,任由这股力量将自己连同令牌,缓缓吸入那幽深的洞口之中。
眼前一暗,随即又是一亮。
穿过一层极薄、却坚韧异常的、如同水膜般的空间屏障后,血冥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没有水的空间。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后又经过人工修整的海底洞窟。洞窟顶部距离地面约有十丈高,镶嵌着许多能自行发光的、如同夜明珠般的奇异宝石,散发出柔和的、足以照亮整个空间的乳白色光芒。空气清新干燥,带着一种陈旧的、混合了石头、金属与淡淡檀香的气味,灵气浓度比外面海底还要浓郁数倍,且更加精纯,属性似乎也更加中性,易于吸收。
洞窟地面平整,铺着巨大的、切割整齐的青灰色石板。中央是一个干涸的、布满了灰尘的圆形水池,池底中央有一个小型的、同样黯淡的银白色传送阵基座——显然就是之前传送血冥过来的那个阵法的另一端。
而在洞窟的四壁,开凿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室入口,有些石门紧闭,有些则半开着,里面黑黝黝的,不知藏着什么。洞窟最深处,则是一扇格外高大、紧闭的、由某种暗银色金属铸造的大门,门上同样铭刻着复杂的符文,中央有一个与“枢”字令牌形状完全吻合的凹陷。
这里,果然是一处上古遗迹的内部!而且似乎保存得相对完好,内部自成空间,隔绝了海水!
血冥心中稍定。至少暂时安全了。
它瘫倒在冰冷光滑的石板地面上,连动弹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刚才那番挪动,几乎耗尽了它最后一点生机。但它知道,这里浓郁的灵气和相对安全的环境,将给它带来真正恢复的机会。
它闭上眼睛,不再强行维持意识,任由疲惫与伤痛将自己拖入深沉的黑暗。体内的《万化血魔经》在浓郁灵气的环境下,开始本能地、极其缓慢地运转,吸收着周遭精纯的灵气,配合永恒基石碎片的温润道韵,开始一点一滴地修复着那破碎的躯壳与道基。
而在它陷入沉睡后不久,那枚被它握在“手”中的“枢”字令牌,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表面那些细密的符文,极其缓慢地、开始流淌起一丝丝暗金色的微光,如同被唤醒的古老血脉,与洞窟深处那扇金属大门上的符文,产生了某种遥相呼应的、极其微弱的共鸣……
与此同时,在遗迹之外,那浩瀚无垠的蔚蓝海洋之上,极高的天穹深处,一道玄黄色的流光撕开云层,停顿了片刻,似乎在仔细感知、搜寻着什么。玄尘子那模糊而威严的身影在流光中若隐若现,他俯瞰着下方波光粼粼、一望无际的海面,眉头紧锁。
“空间波动……最后消失在此处海域……但痕迹太过微弱,且被天然水元力场干扰严重……”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冰冷,“躲到海里去了?哼,以为这样就能逃脱本座的追踪?”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枚不断旋转的玄黄罗盘,罗盘指针剧烈颤抖,指向下方广袤的海域,却无法给出更精确的方位。
“传令下去,”玄尘子对身后虚无处吩咐,“调集‘瀚海宗’与‘水元门’的人,封锁这片海域,一寸一寸地给本座搜!任何异常的空间褶皱、灵力波动、海底遗迹,都不许放过!”
“是!”虚空中传来恭敬的回应。
玄尘子目光深邃,望向海洋深处:“本座倒要看看,你这只小虫子,还能躲到几时。这海……虽大,却终究有尽头。”
蔚蓝的海面之下,暗流涌动,新的危机,正在缓慢酝酿。而沉睡于古老遗迹中的血冥,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