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寸的移动都如同在黏稠的沥青中挣扎。破碎的甲壳与粗糙的石板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留下一条蜿蜒的、混杂着暗金色血迹与灰烬的痕迹。身后的尖啸与吸力如同无形的巨手,不断拉扯着血冥残破的躯体,试图将它拖回那正在绽放毁灭的深渊。
“墟眼”的光芒已彻底化为一片混乱的灰蓝风暴,其中夹杂着令人心悸的纯黑裂隙。虚无漩涡膨胀到了近乎占据半个殿堂的规模,疯狂吞噬着光线、物质、乃至空间本身。穹顶彻底崩塌,上方亿万顷的海水受到下方恐怖吸力的牵引,正形成倒悬的、直径惊人的巨型水龙卷,裹挟着破碎的遗迹结构,轰然灌入!整个海墟观测站,正在从核心开始,被暴力拆解、吞噬。
而那股冰冷的“注视感”,已浓郁到近乎实质。它不再仅仅是感觉,更像是一种粘稠的、无所不在的“介质”,渗透每一寸空气,压得血冥神魂欲裂。在这注视下,它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被剖析”、“被标记”的错觉,仿佛自己从肉体到灵魂,从过去到未来,都被某种超越理解的存在随意地翻阅、评估。
不能停……绝不能停……
血冥的视野一片模糊,剧痛与虚弱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它仅存的意识防线。左前肢几乎完全失去了知觉,仅靠右前肢与背后那对残翼微弱的划动,一点一点,朝着左侧墙壁上那个闪烁着最后微光的银白色阵基挪去。
十丈……五丈……三丈……
距离在缩短,但身后的毁灭也在加速逼近。一股强大的吸力涡流扫过,血冥的身体猛地向后滑退数尺!它低吼一声,右爪死死抠进地面石板的裂缝,指甲崩裂,却硬生生止住了退势。
它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近在咫尺的传送阵。阵基上的符文大部分已经熄灭,只有核心处几个关键节点,还散发着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微弱银光。能量……即将耗尽。能否成功启动,启动后能否承受空间撕扯,都是未知数。
但这是唯一的生路。
它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前一扑,残破的身躯重重摔在传送阵基座边缘。没有任何时间检查或调整,它伸出还能勉强活动的右爪,朝着阵基中心那最亮的一个符文,狠狠拍了下去!同时,将残存的所有寂灭魔元,不顾经脉断裂的风险,疯狂灌入阵基之中!
启动!立刻启动!
嗡……
阵基微微一震,银白色的光芒如同回光返照般骤然亮起,勉强照亮了血冥狰狞而决绝的面容。几个核心符文急速闪烁,试图构建起稳定的空间通道。然而,能量太微弱了,而且极不稳定。阵基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光芒明灭不定,构建出的空间波动紊乱而脆弱。
几乎同时,身后那膨胀的虚无漩涡边缘,一道恐怖的灰黑色能量乱流,如同鞭子般横扫而至!所过之处,一切尽归虚无!
血冥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它狂吼一声,不再顾及任何后果,将眉心紧贴的“枢”字副令中最后一点与遗迹的链接力量,以及体内那枚永恒基石碎片被动激发的护主道韵,一同狠狠轰入传送阵基!
“给本君……走!!!”
轰——!
银白光芒猛地炸开,将血冥彻底吞没!一个极不稳定、边缘疯狂扭曲闪烁的、直径不足三尺的微型空间通道在阵基上方骤然成型,随即向内坍缩!
就在那道灰黑色能量乱流即将触及血冥残躯的刹那,坍缩的空间通道将它彻底吸入,随即猛地闭合、消失!
啪嗒。
那枚耗尽最后力量、布满裂痕的“枢”字副令,从半空跌落,摔在布满裂痕的阵基上,瞬间化为几块黯淡的碎片。紧接着,狂暴的虚无乱流席卷而过,将阵基、副令碎片、以及周围一切,彻底湮灭、吞噬。
海墟观测站的核心殿堂,连同那暴动的“墟眼”与膨胀的虚无漩涡,在愈发清晰的“注视”与恐怖的能量失衡中,轰然向内塌陷!一个直径超过百丈、吞噬一切的黑暗球体在海底一闪而逝,随即爆发出无声的、却让方圆千里海域都为之震颤的归墟湮灭!海水、岩石、生灵、乃至部分空间结构,被永久地抹去,留下一个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散发着久久不散的死寂与虚无气息的恐怖巨坑……
……
冰冷。虚无。失重。
这是血冥在空间通道中仅存的模糊感知。这次的传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糟糕千百倍。通道极不稳定,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穿行的破船,随时可能解体。狂暴的空间乱流如同亿万把锉刀,疯狂刮擦、撕扯着它本就残破不堪的躯体。没有“枢”字令牌的稳定与保护,没有足够的能量维持通道,这一次,它是真正的在空间夹缝中随波逐流,命悬一线。
意识在剧痛与混沌中沉浮。它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寸寸地剥离、分解,先是那些新生的、脆弱的甲壳与血肉,接着是相对坚韧的骨骼,最后连永恒寂灭道基都在这无所不在的空间切割与湮灭力量下,发出哀鸣,裂痕进一步扩大。
难道终究还是逃不过……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它体内那枚始终散发着温润道韵的永恒基石碎片,似乎感应到了宿主濒临彻底消亡的危机,竟自发地、前所未有地明亮起来!暗金色的光芒不再温和,而是变得灼热、澎湃,如同最后燃烧的恒星内核!
这股光芒并不向外释放,而是紧紧包裹住血冥最核心的真灵、道基本源、以及那枚同样黯淡的轮回之种。它仿佛在血冥体表内部,构筑了一层极其微薄、却蕴含着“存在”与“稳固”本源的绝对防御层。
嗤嗤嗤!
空间乱流切割在这层暗金光芒上,发出奇异的、如同金属摩擦的声响。乱流被艰难地偏转、滑开,虽然依旧有部分力量渗透进来,继续造成伤害,但毁灭的速度被大大延缓了!永恒基石碎片,在这绝对虚无与混乱的空间夹缝中,真正展现出了它作为“存在锚点”的不可思议的伟力!
不仅如此,在这极致压力的刺激下,永恒基石的道韵与血冥的寂灭道基,开始了更深层次、更本源的融合。不再是之前那种缓慢浸润,而是一种被迫的、在毁灭边缘的强行“焊接”!
寂灭道基追求终结,此刻却必须依赖“永恒”来维系“存在”;永恒基石赋予存在,此刻却需要融入“寂灭”来适应这充斥着终结与虚无力量的环境。两种看似对立的本源,在血冥这个濒死的载体内部,在外部绝对的空间毁灭压力下,达成了一种残酷而诡异的动态平衡。
新生道基的颜色,从深灰带暗金纹路,逐渐向着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深邃、近乎混沌的“灰烬色”转变,仿佛燃烧殆尽后残留的、蕴含着不屈余温的灰。那些道基上的裂痕,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在这灰烬色的基底上,化作了一道道更加玄奥、仿佛铭刻着某种破碎法则的暗金色裂痕纹路,如同经历了天地初开、万物终焉洗礼后的古老石碑。
这是一种畸形的、被迫的、却也蕴含着无限可能的“进化”。
血冥残存的意识,在这痛苦的融合过程中,如同被反复锻打的铁胚,时而清晰感受到本源撕裂重组的剧痛,时而又陷入一片空茫,仿佛旁观着自身道基与永恒基石碎片在那灰烬色的混沌中碰撞、交融、重塑……
不知在空间乱流中漂流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前方,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空间通道出口那种稳定的光,而是更加混乱、更加驳杂、仿佛无数破碎世界、星辰残骸、能量风暴混杂在一起的、五颜六色的混沌光影。一股强大的、混乱的牵引力从那里传来,将血冥这艘即将彻底解体的“破船”,猛地拉了过去!
“砰!!!”
没有通过稳定的出口,而是如同垃圾般被狠狠地“抛”出了空间夹缝,砸入了那片混沌光影之中!
刹那间,更加狂暴、更加诡异的力量作用在身上!不再是纯粹的空间切割,而是混杂了破碎的法则碎片、暴虐的星辰射线、混乱的灵力风暴、以及某种……无处不在的、细微却无孔不入的“衰亡”气息!
血冥最后一点护体的暗金光芒终于彻底耗尽,永恒基石碎片也彻底黯淡下去,陷入沉寂。它的身体如同被拆散的破旧玩偶,在混沌光影中翻滚、碰撞。
它最后模糊地看到,自己似乎坠入了一片……由无数破碎陆地、星辰碎片、怪异发光体、以及扭曲空间褶皱构成的、无边无际的、缓慢旋转的……巨大漩涡状区域。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稳定的时空,一切都处于一种缓慢崩解、混乱交融的状态。
虚空废墟……还是……某个世界的死亡坟场?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残破的、呈现出灰烬色与暗金裂痕纹路的躯壳,在这片混沌的、充满衰亡气息的虚空漩涡中,随着无形的乱流,缓缓漂向未知的深处。几块较大的、同样散发着微弱寂灭波动的岩石碎片被它撞开,一块相对平坦的、表面有焦黑灼痕的金属残片,成为了它暂时的“落脚点”,载着这具几乎失去所有生命气息的躯壳,在死寂中默默漂流。
而在它身后极遥远处,那片刚刚发生过归墟湮灭的海域上方,高空云层之中,玄尘子模糊的身影静静矗立。他脸色阴沉,神念如同无形的触手,反复扫过下方那个恐怖的海底巨坑,以及周围大片海域。
没有丝毫生命气息残留,也没有稳定的空间波动。那个妖修,要么已经在“墟眼”暴动与归墟湮灭中彻底化为虚无,要么就是借助那最后的传送阵,逃到了某个连他都无法轻易追踪的、极度危险的随机区域。
他更倾向于后者。那只小虫子的顽强与诡诈,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哼,算你命大。”玄尘子冷哼一声,眼中寒光不减,“不过,强行引动‘墟眼’,又经历了那种不稳定的随机传送……就算不死,也必然道基尽毁,沦为废人,在这无尽星海某处角落苟延残喘罢了。”
他转身,玄黄道袍拂动。“传令,撤回搜查人手。此间之事,列为宗门甲等机密,不得外泄。那妖修……已不足为虑。”他淡淡吩咐,身影逐渐淡化。
虽然未能亲手擒获,夺取其全部秘密,但至少确认了“墟眼”的某些特性与危险,也排除了一个潜在的、知晓部分流沙仙宗与寂灭之秘的变数。至于那妖修是生是死,流落何方,在玄尘子看来,已无关紧要。一个废掉的、迷失在无尽虚空中的化神小妖,不值得他再投入更多精力。
玄黄流光彻底消失在天际。
浩瀚的玄荒大陆,无边海域,似乎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有那海底深处新生的、散发着死寂气息的巨坑,无声地诉说着曾经发生的惊心动魄。
而在那无人知晓的、远离所有已知界域的混沌虚空漩涡中,一块载着焦黑残骸的金属碎片,依旧在永恒的寂静与衰亡气息中,漫无目的地漂流。
残骸的胸口,那灰烬色的道基深处,一点微弱到近乎熄灭的、混合了暗金与灰白的光点,在永恒的沉寂中,极其缓慢地、顽强地……搏动着。
如同深埋灰烬之下,一颗不肯死去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