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烬色的金属残片如同沉默的棺椁,载着血冥在破碎的虚空死海中缓缓漂移。周遭是永恒的衰亡与寂静,只有那些庞大如星辰的残骸轮廓,在遥远背景中缓慢旋转,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
血冥的意识已恢复大半,虽仍困于残破躯壳,但感知却如蛛网般向外蔓延。它锁定着那股奇异的波动——源自那块山峰残骸深处,带着沉淀了万古的寂灭与一丝顽强生机。
越是靠近,那波动越是清晰。寂灭的意韵厚重如渊,却又奇异地“温和”,仿佛暴烈的终结之力被时光磨成了细腻的沙,缓缓流淌。而那一丝生机,则如同沙海最深处埋藏的一粒顽石种子,微弱却顽固地证明着“存在”。
这矛盾的特质让血冥警惕,也让它道基深处那颗暗红炭核搏动得更加有力。同源的寂灭感是诱惑,未知的生机则是变数。
山峰残骸越来越近。它庞大得超乎想象,断裂的截面嶙峋狰狞,依稀能辨出曾经陡峭的崖壁与植被烙印的纹理。岩石本身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灰白色,像是被抽干了所有色彩与活力。波动正是从山体内部某处传来。
金属残片悄无声息地贴近山体,停靠在一处相对平缓的斜坡。血冥挣扎着起身,新生甲壳与岩石摩擦发出沙沙轻响。它抬头望去,山体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巨大裂痕,如同被天神以巨斧劈砍过。许多裂痕深处,隐隐有暗紫色的衰变能量如雾气般渗出,与虚空中弥漫的同源气息呼应。
血冥没有贸然深入。它伏低身躯,将神念化作最纤细的丝线,沿着最大的那道裂痕,小心翼翼地向山体内部探去。
裂痕幽深,向下延伸不知几许。岩壁光滑,似被某种巨力硬生生撕开。神念下行数百丈,周遭光线彻底消失,唯有衰变能量的暗紫微光在深处隐约浮动。空气——如果这虚空死海中有空气的话——凝滞沉重,带着陈腐的岩石与某种更古老、更冰冷的味道。
就在血冥的神念即将触及裂痕底部时,那股沉寂的波动骤然变得清晰!
嗡
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震颤。灰烬色的道基随之共鸣,暗红炭核猛地一缩,随即更剧烈地搏动起来。
神念“看”到了裂痕底部的景象。
那里并非预想中的乱石堆积,而是一个被天然掏空、约莫百丈方圆的巨大石窟。石窟中央,矗立着一座完全由暗银色金属构筑的、造型奇诡的祭坛。祭坛呈多级圆台状,表面铭刻着与流沙仙宗符文风格相似、却更加古老繁复的纹路,许多纹路已经黯淡破损。祭坛顶端,并非供奉神像或法器,而是一个“人”。
更准确地说,是一具盘膝而坐、低垂头颅的躯体。
他身着早已失去光泽、却依旧能看出原本华贵的玄黑长袍,袍摆与袖口绣着黯淡的银色星轨图样。长发如凝固的墨瀑披散,遮住了面容。身躯干瘦,皮肤紧贴骨骼,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仿佛石雕。没有任何生命气息外泄,若非那持续散发出的、矛盾而清晰的波动,血冥会以为这只是一具保存完好的上古尸骸。
但血冥的灰烬道基在疯狂预警!那具躯体内蕴藏的力量层次,远超它目前的理解!即便沉寂,即便看似枯朽,其本质也如同沉睡的火山,一旦触动,必将天崩地裂!
而祭坛四周,散落着几具形态各异的骸骨。有的骨骼粗大非人,覆盖着鳞甲印痕;有的纤细如水晶,闪烁着微光;还有的几乎化为粉末,仅存轮廓。它们都保持着朝向祭坛跪拜或挣扎逃离的姿势,死状诡异,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机与时间。
血冥的神念不敢再靠近祭坛,只在边缘谨慎探查。它注意到,祭坛基座与石窟地面连接处,延伸出八条粗大的暗银色锁链,锁链另一端深深没入四周岩壁,表面符文流转,隐隐构成一个封印大阵,将祭坛与那具躯体牢牢锁在此地。
封印?囚禁?
血冥心中念头急转。一个被封印在此等绝地的强大存在,其躯体历经万古不朽,还能散发出如此独特的寂灭与生机波动这绝非寻常修士所能为!
它想起了《寂灭源流考》中零星提及的、那些试图掌控寂灭而迷失的古老存在,想起了敖溟警告中“它们”的注视,想起了流沙仙宗覆灭的可能原因。
危险,但也可能蕴含着前所未有的机缘。那沉淀万古的寂灭意韵,对它而言是无上补品。若能以《万化血魔经》吞噬其一丝本源
贪婪与警惕在血冥心中激烈交锋。最终,生存与进化的本能压倒了谨慎。它需要力量,需要尽快恢复乃至超越从前,才能在这虚空死海活下去,才能有机会重返玄荒,了结恩怨,探寻更高之秘。
但它也绝非鲁莽之辈。神念缓缓收回,血冥开始仔细勘察这座山峰残骸的其他部分,尤其是那些散逸衰变能量的裂缝,试图寻找更多线索,评估风险。幻想姬 勉肺粤黩
它发现,这座山峰似乎并非自然崩解,而是被一股恐怖的力量从某个完整世界上硬生生“撕扯”下来,抛入这虚空死海。岩层中残留着强大的空间撕裂与法则湮灭的痕迹,与玄尘子攻击遗迹时的戊土之力截然不同,更加混乱、更加终极。
!而在一些较浅的裂缝中,血冥发现了少量闪烁着微光的矿物结晶,以及几株早已石化、却依旧保持着扭曲生长姿态的怪异植物残骸。它小心地吞噬了一点,结晶中蕴含的是一种偏向“坚固”与“沉重”的破碎土系法则,植物残骸则带着一丝扭曲的“生长”与“适应”烙印。能量不多,但聊胜于无,更重要的是,它印证了此地曾是一个生机盎然世界的一部分。
当血冥探索到山峰背面一处被巨大阴影笼罩的洼地时,它有了新的发现。
那里堆积着更多的骸骨,以及一些破损的、风格各异的武器甲胄碎片。显然,曾经有不少生灵来到过此地,或许是为了祭坛上的存在,或许是为了其他目的,最终都葬身于此。血冥在这些残骸中仔细搜寻,神念扫过一具半掩在碎石下的、相对完整的骸骨时,它的动作猛地停住。
这骸骨属于某种类人生物,骨骼纤细,颅骨狭长,指尖骨节异常发达。引起血冥注意的是它指骨间紧握着的一块巴掌大小、色泽暗沉如铁、边缘不规则的石板残片。
残片上,刻着寥寥数行扭曲的文字。文字并非血冥已知的任何一种,但其中蕴含的精神烙印,却让它在接触的瞬间,直接“读懂”了其中含义——这是一种极高明的信息记录方式,超越了语言文字的局限。
“后来者若你抵达‘永寂峰’,见到‘长夜君主’之遗蜕切记勿触勿视勿念”
“君主已堕,神魂永囚于自身寂灭道果反噬之中,身躯化为‘寂灭之源’,滋养亦吞噬万物”
“吾等奉‘守秘会’之令,前来加固‘八荒镇锁’,然君主残留本能苏醒,一念之间,万物凋零吾以‘心念碑’碎片留此警讯,后来者速离”
“君主曾言:‘归墟非终点,寂灭有新生’然其新生,恐非吾等所能承受”
信息到此中断,残留着浓郁的不甘、恐惧与一丝迷茫。
永寂峰?长夜君主?守秘会?八荒镇锁?心念碑?
一个个陌生的名词冲击着血冥的意识。但它捕捉到了关键:“长夜君主”、“寂灭道果反噬”、“身躯化为寂灭之源”、“一念万物凋零”
祭坛上那具躯体,果然是一位走上了寂灭道路、却似乎出了大问题、被自身力量反噬囚禁的古老强者!所谓的“遗蜕”,竟是其道果反噬后形成的危险源头!而那些锁链封印,是名为“守秘会”的组织留下的“八荒镇锁”!
血冥心中凛然。一位能将寂灭之道走到凝聚“道果”层次的存在,哪怕只是残躯遗蜕,也绝非现在的它能觊觎的。贸然吞噬,很可能不是补品,而是催命符,瞬间被其反噬的寂灭之源同化吞噬,化为枯骨,如同祭坛周围那些牺牲品。
但就此退走吗?
血冥凝视着山峰内部的方向,黯烬色的眼眸中幽光闪烁。那沉淀万古的寂灭意韵对它吸引力太大了。而且,“归墟非终点,寂灭有新生”这句话,隐隐与它融合永恒基石后产生的、关于寂灭与存在平衡的模糊感悟有些共鸣。
或许,不能吞噬,但可以借鉴?观摩?以同源的寂灭道基为引,保持安全距离,小心翼翼地感受、解析那“寂灭之源”的运转方式与特质?
这是一个更加精细、更加危险的尝试。如同在万丈深渊边缘行走,凝视深渊的同时,也要防止被深渊吞噬。
血冥做出了决定。它没有立刻返回内部裂痕,而是先在这片骸骨堆积地仔细搜寻。除了那块心念碑碎片,它还找到了几件破损但材质特殊的法器残片,一柄锈迹斑斑但依然锋利的短刃,以及一小袋早已失去灵光的、不知用途的晶石。它将有用的东西收起,然后返回金属残片附近,布置了几个简陋的预警与隐匿气息的禁制——得益于星槎知识库与流沙仙宗符文的基础,它如今对能量结构的理解远超从前。
准备妥当,血冥再次来到那道巨大的裂痕边缘。这一次,它没有用神念探入,而是亲身沿着陡峭的岩壁,向下攀爬。新生的甲壳提供了足够的抓附力,它动作缓慢而稳定,如同最耐心的壁虎。
越往下,那股寂灭波动越是厚重,空气也越发凝滞冰冷。衰变能量的暗紫微光逐渐增强,映照得岩壁光怪陆离。血冥感觉自己的灰烬道基运转开始变得滞涩,仿佛背负了无形的重压。那颗暗红炭核的搏动,却与外部波动逐渐趋向同步,一收一放,隐隐呼应。
下到裂痕中段,血冥停了下来。这里距离底部的石窟尚有百丈,是一个天然的岩架。它寻了一处凹陷,盘膝坐下,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岩石的一部分。
然后,它缓缓放开对道基的部分约束,让灰烬色的寂灭魔元以一种极其舒缓、近乎“呼吸”的节奏,自然流转。同时,神念不再凝聚成束探查,而是化作一片极其稀薄、弥散的状态,如同雾气般,向着下方石窟,向着祭坛上那具“长夜君主遗蜕”,悄然“浸润”过去。
不是主动接触,不是掠夺吞噬,而是感知,共鸣,如同两块同质的磁石在缓缓靠近。
起初,毫无反应。下方的寂灭波动依旧沉凝如故,那具遗蜕如同真正的死物。
血冥不急不躁,保持这种弥散共鸣的状态,心神完全沉浸在自身道基与外部波动的微妙互动中。它细细体会着那沉淀万古的寂灭意韵——没有墟眼的狂暴,没有归墟的终极空虚,而是一种深沉的、缓慢的、仿佛能磨灭时光与存在的“永寂”。在这种永寂之中,那一丝顽强的生机,显得愈发突兀与神秘,如同绝对黑暗中一点不灭的星火。
时间一点点流逝。虚空死海没有昼夜,唯有永恒的昏暗。
不知过了多久,当血冥对那种“永寂”意韵的感悟逐渐加深,自身道基的流转也愈发圆润,灰烬色中暗金裂痕纹路微微发亮时——
异变陡生!
下方祭坛上,那始终低垂头颅的“长夜君主遗蜕”,毫无征兆地抬起了头!
覆盖面容的墨黑长发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张如同灰色岩石雕琢而成的面孔。五官轮廓依稀能辨出曾经的俊美威严,但此刻毫无生气,双眼紧闭,皮肤紧贴颧骨,干瘪得可怕。
然而,就在他抬头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到极致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紧闭的眼睑,穿透了百丈岩层,精准地落在了血冥身上!
不是神念扫描,不是威压锁定,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仿佛被更高层次存在“看到”了的感觉!
血冥浑身僵直,道基瞬间凝固,如同被冻在琥珀中的飞虫!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让它神魂皆冒!
紧接着,那“遗蜕”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邃无比、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
一个干涩、沙哑、仿佛亿万载未曾开口、带着岩石摩擦般质感的音节,直接在血冥的神魂深处响起,用的是血冥能理解的精神烙印方式:
“同类的气息”
“带着‘基石’的味道”
“还有令人不悦的‘它们’的标记”
“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