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烬色的金属残骸载着血冥,缓缓漂离了永寂峰那如同死寂巨人般的阴影。身后,那座孤峰依旧沉默地伫立在破碎虚空之中,唯有石窟深处偶尔泛起的、几乎微不可察的法则涟漪,证明着其内部依旧进行着永无止境的僵持。
血冥盘坐于残骸前端,甲壳上新增的裂痕尚未完全弥合,黯烬色泽中带着几分虚弱的灰白。与“逆生之机”的共鸣及封印的应激反噬,让它神魂受创不轻,道基也动荡未平。但它眼中光芒沉静,不起波澜,只是专注于调息恢复,同时将一丝心神维系在那遥远而微弱的牵引感上。
那牵引来自黑暗球体方向,缥缈断续,却如同黑暗深海中一缕若有若无的歌声,持续召唤着与之共鸣的存在。血冥体内的永恒基石碎片依旧会因此产生微热,那些模仿“逆生之机”新构建的、脆弱如蛛网的道基结构,也会随之轻轻震颤。
目标明确。但在这片被称作“死海”的破碎虚空中前行,绝非易事。
虚空死海并非真正的海洋,没有水流,没有方向。有的只是无序的引力涡流、混乱的空间褶皱、以及无处不在的衰亡气息与破碎法则碎片。大大小小的星辰残骸、大陆碎片、建筑废墟、乃至难以名状的巨大机械或生物骨骼,如同被投入无形漩涡的垃圾,缓慢而永无休止地旋转、碰撞、分解。
血冥无法飞行。它的力量尚未恢复,且这片虚空中存在着诡异的“滞空”与“湮灵”特性,强行飞遁消耗巨大且危险。它只能依靠这块意外得来的金属残骸作为“舟楫”,以神念为桨,以道基之力为帆,极其小心地调整着漂流方向,在破碎物质的间隙中艰难穿行。
最初的旅程单调而危险。血冥避开了几处明显散发着狂暴能量波动的“风暴眼”,那里是破碎法则剧烈对冲湮灭的区域,色彩怪诞的能量乱流如同沸腾的毒汤,稍一靠近便有被撕碎同化的危险。它也远远绕开了几块体积庞大、死寂无声的阴影,那些阴影给它的感觉,如同沉睡的洪荒巨兽,虽无生机,却蕴藏着令人心悸的、沉淀了万古的威压。
它如同最谨慎的偷渡客,在死亡国度的边缘悄然滑行。
途中并非全无收获。一些漂流的、相对稳定的小型碎片上,偶尔能发现些许残留的矿物结晶或奇异物质。血冥来者不拒,只要蕴含一丝能量或破碎法则烙印,便以《万化血魔经》吞噬炼化。这些“资粮”品质低下,能量驳杂,但积少成多,配合对“永寂”意韵与“逆生之机”结构的持续感悟,它的伤势与力量都在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恢复着。
灰烬道基逐渐稳固,那些新构建的、模仿“逆生之机”的暗金色结构,虽然依旧脆弱,却在一次次微小的能量流转中,与道基主体融合得更紧密一丝。黯烬色的甲壳上,新增的裂痕开始弥合,色泽恢复深沉,表面那些繁复的裂痕纹路,在吸收了不同属性的破碎法则后,显得更加玄奥莫测。
它对这片虚空死海的感知也越发敏锐。开始能分辨出不同区域衰亡气息的细微差别——有些偏向物质的腐朽崩解,有些偏向能量的惰化消散,有些则更接近法则层面的“遗忘”与“终结”。它也察觉到,某些看似平静的区域,实则隐藏着更加诡谲的“陷阱”,比如会无声无息吞噬神识的“虚无孔洞”,或者能让时间流速发生极其轻微紊乱的“时光涡痕”。
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是在绝境中生存的必备知识。
随着不断深入,虚空死海的景象也越发光怪陆离。血冥曾远远望见一片由无数晶莹剔透、却内部充斥着狂暴闪电的“雷云碎片”组成的缓慢旋转的带状区域,雷光无声闪烁,映照出其中封冻的、姿态各异的怪异生物残影。它也路过一座倒悬的、几乎完全由某种白色骨质构成的巨型山峰,山峰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孔洞中不断渗出粘稠的、散发着甜腻腐朽气味的黑色油脂。
更多的时候,是无穷无尽的、意义不明的废墟。巨大的齿轮半掩在岩石中,刻满无法解读文字的断裂石碑,风格迥异、工艺却都精湛到极致的建筑残垣这一切都诉说着此地曾汇聚过来自不同世界、不同文明的碎片,最终都在寂灭的伟力下,归于这永恒的坟场。
血冥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掠夺者的本能让它评估着哪些可能有价值,求存者的理智让它避开绝大多数未知的风险。而更深层的,一种源自寂灭道基本质的、近乎漠然的平静,让它能以一种近乎“观赏”的态度,面对这诸天万界的终末图景。它隐隐觉得,这种视角的转变,或许也是感悟“寂灭”的一部分。
漂流不知岁月。那来自黑暗球体的牵引感,随着距离的拉近,逐渐变得清晰、稳定。不再是偶尔的悸动,而是一种持续的低语,一种法则层面的共振。血冥能感觉到,自己道基中那些新生的、脆弱的“逆生”结构,对这种共振的反应最为强烈,仿佛迷途的游子听到了故乡的召唤。
!这证实了它的猜测——那黑暗球体中封印的存在,必然与“永恒基石”、“守秘会”封印、乃至“逆生”的概念有着极深的关联。
就在血冥感觉已十分接近目标,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前方那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由无数锁链缠绕而成的黑暗轮廓时,它遭遇了进入虚空死海以来,第一次主动的“拦截”。
那并非有智慧生灵的袭击,而是一种环境本身诞生的“猎食者”。
那是一团突然从侧方一片浓稠的、墨绿色衰变能量云中扑出的“东西”。它没有固定形态,像是一大团不断蠕动、变幻的暗影,边缘延伸出无数条细长粘稠的、如同触手般的能量束。这些能量束本身似乎就是高度凝聚的衰亡法则具现,所过之处,连虚空都泛起被“腐蚀”的涟漪。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带着一种纯粹的、对“存在”与“能量”的饥渴,朝着血冥所在的金属残骸猛扑过来!速度极快,无声无息!
血冥在它扑出能量云的瞬间就已警觉。长期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让它几乎没有思考,身下金属残骸猛地向侧方偏转,同时右爪抬起,五指间灰烬色的寂灭魔元高度凝聚,化作五道纤细却异常凝练的灰线,带着凌厉的切割与湮灭意韵,朝着那团暗影最核心、波动最强的位置疾射而去——寂灭之丝!
嗤嗤嗤!
灰线没入暗影,发出轻微的湮灭声响。暗影扑来的势头微微一滞,被击中的部位如同被烧红的铁丝烫过的油脂,迅速消融出几个孔洞,边缘弥漫开灰败的颜色。但暗影整体并未崩溃,反而像是被激怒般,更多更粗的能量触手从身体各处暴射而出,从四面八方卷向血冥!
血冥眼神一冷。这鬼东西对寂灭之力有一定抗性!它身形不动,背后那对残破却已恢复不少功能的薄翼猛地一震!
嗡!
并非用于飞行,而是高频振动!一圈肉眼可见的、混合了灰烬色与暗金纹路的扭曲波纹,以血冥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波纹过处,虚空微微震颤,那些袭来的能量触手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充满“否决”力量的墙壁,速度骤减,前端甚至开始崩解!
这是它结合对“永寂”意韵的感悟与自身声波天赋,新琢磨出的防御手段——“寂灭律令·拒”。以自身道基发出特定频率的波动,短时间内强行“定义”身周小范围区域的法则倾向,排斥、迟滞非契合属性的能量与物质。
趁此机会,血冥左爪虚握,体内道基中那些模仿“逆生之机”的脆弱结构骤然亮起微光!它并非直接调用其力量,而是以其为“引”,勾动体内永恒基石碎片的一丝本源道韵,混合着纯粹的寂灭魔元,在掌心凝聚成一枚核桃大小、内部仿佛有灰色星云缓慢旋转、表面却流转着暗金稳固纹路的奇异光球——归源新星!
这是它目前能施展的、最具威力也最不稳定的攻击,融合了掠夺、寂灭、永恒、乃至一丝刚刚领悟的“逆生韧性”,威力远超之前的寂灭归源弹,但对自身负荷也极大。
“去!”
血冥低喝一声,将光球狠狠掷向那团暗影的核心!
光球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能“吸附”周围空间的沉重感。暗影似乎也察觉到了致命威胁,发出无声的尖啸,所有触手疯狂回缩,试图包裹、消融光球。
然而,当光球触及暗影表面的刹那——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光球如同落入水中的墨滴,悄然“晕染”开来。灰烬色的寂灭力量如同最贪婪的瘟疫,迅速在暗影内部蔓延、侵蚀、同化!而那暗金色的稳固纹路,则如同最坚韧的网,将试图分散逃逸的暗影本源牢牢锁住!光球内部那模拟的“星云”缓缓旋转,产生一股向内坍缩的吸力,将被侵蚀锁定的暗影物质与能量,一丝丝抽离、吞噬!
暗影剧烈地扭曲、挣扎、变形,发出只有神魂才能感知到的、充满痛苦与恐惧的嘶鸣。它的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色泽迅速黯淡。
短短数息,那团足以威胁普通化神修士的诡异暗影,便被“归源新星”彻底吞噬殆尽,只剩下一缕精纯的、却带着衰亡本源的灰黑色能量流,被血冥张口吸入腹中,经道基炼化,化为己用。
金属残骸恢复平稳,周围重归死寂。唯有那团墨绿色的能量云,似乎因失去了“居民”而微微翻腾了一下。
血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掌心传来阵阵刺痛与空虚感,刚才一击消耗颇大。但它的眼神却更加明亮。实战检验了新的感悟与手段,威力令人满意,尤其是对“逆生”结构的运用,虽只是雏形,却展现出了融合防御与束缚的潜力。
更重要的是,在方才战斗的瞬间,当它全力催动道基、尤其是引动永恒基石碎片与“逆生”结构共鸣时,前方那黑暗球体传来的牵引感,陡然增强了数倍!甚至它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与封印阻隔的叹息?
那叹息中,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古老、疲惫、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
血冥凝目望向牵引感传来的方向,那里的黑暗轮廓在感知中愈发清晰。无数粗大无比的锁链,如同缠绕星球的巨蟒,缓缓蠕动着,锁链的缝隙间,渗透出令人心悸的、与“永寂”相似却又有所不同、更加“原始”与“混乱”的寂灭气息。
而在那锁链球体的核心,一点极其微弱、却顽强闪烁着的、与它体内永恒基石碎片,以及与永寂峰那点“逆生之机”都隐隐共鸣的“光”,似乎正透过重重封印,静静地“注视”着它的到来。
初代
血冥心中默念着这个从长夜君主烬那里听来的称谓。这位被“守秘会”以如此恐怖阵仗封印于此的存在,究竟是何等模样?又与自己的道路,有着怎样的因果?
它不再停留,驱动金属残骸,向着那最终的黑暗球体,向着那叹息与期待传来的方向,加速驶去。
虚空死海依旧无边无际,衰亡是永恒的主题。但在那缠绕的锁链深处,一缕变数带来的微光,或许即将照见被尘封万古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