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晋阳城头。
“袁”字军旗在狂风中呼呼作响。
袁尚一身锃亮银甲,手扶剑柄,昂然立于城楼最高处。
他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袁军大营,其胸中顿时豪气翻涌。
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身披储君袍服,接受百官朝拜的景象。
青州之败?那是袁谭的无能!十余万大军葬送,连立足之地都丢了,简直是将袁氏脸面丢进了黄河。
至于那个性子温吞、遇事不决的二哥袁熙,那更是不足为虑了。
父王如今焦头烂额,不正是他袁显甫挺身而出、力挽狂澜之时?
“公子,外头风大,还请入内商议军情。”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袁尚下意识回头,见是审配。
这位父亲倚重的谋臣被派来“辅佐”他,其中的监视意味,袁尚岂能不知?
但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毕竟今后若夺得大位,那还需要依靠这些旧臣元老。
“正南先生说的是,有先生与诸位将军在,尚心中踏实。”
话语间,二人步入临时辟为帅府的刺史府正堂,气氛十分凝重。
主位空悬,袁尚很“识趣”地坐在了左侧首座,并没有因为公子身份而肆意妄为、落人口舌。
抬眼望着正中上首并排坐着三人。
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阴鸷锐利的鞠义。
沉稳如铁塔般的高览,以及资历最老、神色间却隐约有一丝不以为然的淳于琼。
谋士席上,除了审配,还有随军而来的辛评,以及并州本地的一些参军。
武将则分列两侧,皆是并州军及新至援军中的悍将。
“探马回报,赵云先锋已过临汾,其主力二十万,正沿汾水河谷稳步推进,距晋阳已不足三百里。”
鞠义的声音沙哑,率先开口。
先前惨败狼狈逃归的耻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此番并州之战,他比任何人都更需要一场胜利来洗刷。
闻言的高览眉头紧锁,叹息道:“敌军势大,然…我军据城而守,兼有太行险隘,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主公抽调邺城之兵,南线空虚,此战宜速守稳,拖久恐生变。”
淳于琼抚着短须,语气有些懒洋洋:“呵呵,赵云虽勇,不过一介武夫罢了,于毒遣他为帅,可见麾下无人。”
“我军新得生力,士气正待提振,一味死守恐挫锐气,末将以为,当趁其远来疲惫,立足未稳,出精兵挫其前锋,亦可探其虚实。”
一旁袁尚静静听着,心脏砰砰直跳。
出城迎战?这似乎比单纯守城更能彰显武略!他忍不住看向审配。
审配沉吟片刻,缓缓道:“淳于将军所言,不无道理,然我军首要之务,乃是确保并州不失,进而屏障冀州。”
“稳妥起见,当以固守晋阳及沿线关隘为主,消耗敌军锐气。”
“伺其疲敝或分兵之际,再以奇兵击之。”
他微微瞥头,看了一眼袁尚,补充道:“公子初次督师,需稳字当头,便是大功。”
这话听着是维护,实则将袁尚钉在了“稳守”的位置上。
袁尚心中不悦,却不好反驳。
此时,鞠义却阴冷开口:“呵呵,守?守到几时?南线曹军动向不明,若赵云与我军在此僵持,曹贼趁机北渡,邺城危急,主公必然催促我等速战。”
“与其那时被动,不如现在就掌握主动。”
他顿了顿,随即看向袁尚,轻声道:“公子既为统帅,不知有何高见?”
压力瞬间给到了袁尚。
他手心微微出汗,知道这是鞠义在试探,也是在场诸将都在看的时刻。
他强自镇定,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咳咳,诸位将军所言皆有道理。”
“本帅以为…嗯,敌军远来,粮草转运不易,我并州山川纵横,利于设伏。”
“是否可遣一军,前出险要之处,不必硬撼其锋,但以骚扰截粮为主?主力仍固守晋阳及壶关等要地,如此,可攻可守,进退有据。”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糅合了审配的“守”与淳于琼的“攻”,还加上了“截粮”的提议,听起来颇有章法。
至少对于初次涉足军旅的贵公子而言,已算合格。
审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微微颔首。
辛评也抚须表示赞同。
高览想了想后,微微点头道:“嗯…公子此策稳妥,骚扰粮道,确可延缓敌军,乱其军心。”
淳于琼哈哈一笑:“公子有见地!这截粮的差事,若蒙不弃,末将愿往!”
鞠义盯着袁尚看了片刻,那目光让袁尚有些发毛,最终他也缓缓点头:“可,便依公子之议。
“淳于将军,你领本部两万精骑,并配以熟悉地形的并州轻骑五千,前出至霍太山一带,伺机袭扰赵云粮队,切记不可恋战。”
“高将军,你负责晋阳城防及周边营垒,务必固若金汤。”
“本将全程总督各军,居中协调策应。”
他直接分配了任务,将“统帅”袁尚高高供起,却拿走了实际指挥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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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尚心中憋闷,却只能微笑应允:“一切听凭鞠义将军安排。”
计议已定,众将散去准备。
袁尚独自留在堂上,望着巨大的并州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晋阳的位置。
“只要守住并州,击退赵云…!”
他低声自语,眼中野心之火熊熊燃烧。
“袁谭已废,父亲除了我,还能指望谁?届时,这河北之地,哼哼,迟早…!”
他仿佛看到自己站在邺城宫殿的最高处,脚下是匍匐的臣民,身后是无限的江山。
至于那即将到来的二十万敌军,以及南面更为凶险的曹操,此刻在他膨胀的野心里,似乎都成了他登上储君之位的垫脚石。
然而,他并未看到,退至偏厅的审配与辛评正在低语。
“唉!!公子…终是急了。”辛评叹道。
审配目光幽深,缓缓摇头道:“乱世立储,有功则上。”
“但愿他此番‘稳妥’之策,真能换来并州安稳,否则…!”
他望向南方,那里是曹操的方向,又望向西方,赵云大军正滚滚而来。
“否则,恐怕就不是储位之争,而是存亡之危了。”
他们方才怕影响军心,并没有在殿内诉说于毒这一支军队的可怕。
赵云是一介武夫没错,但却是个能征善战有勇有谋的智将,加之还有徐晃、马超等一流的猛将,这些都是于毒的坚实班底。
更令人担忧的是,于毒手下的两名军师亦是一同奔赴战场,他们…才是这场博弈的关键啊。
法正、徐庶之名早就流传天下了,而自己这点微末的智计也不知能否与他们碰一下。
“唉…!!”审配与辛平对视一眼,皆是看出了各自眼底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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