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那佝偻的背影,像一片被秋风吹起的枯叶,晃晃悠悠地消失在院门口。
院子里那股子呛人的火药味儿,这才算散了些。
何雨水望着门口的方向,眼泪还在眶里打转,一颗颗往下掉。
她扯了扯何雨柱的袖子,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听着让人心疼。
“哥,爸他……一个人出去,不会有事吧?他身上……怕是也没钱。”
何雨柱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用力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喷出来,把他脸上的神情搅得模糊不清。
“饿不死他。”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他这种人,天生就是耗子命,在哪儿都能刨食吃。这四九城他闭着眼睛都比你熟,甭替他操那份闲心。”
林婉晴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柔声劝道:“当家的,话是这么说,可他毕竟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外面,万一……”
何雨柱掐了烟,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温热,语气也比刚才对妹妹时放缓了许多。
“放心,我心里有谱。对他这种人,你退一步,他就敢蹬鼻子上脸进十步,就得晾着,让他知道好日子不是张嘴就来的。”
他心里清楚,对何大清这种被生活和女人搓磨得没了骨头的人,一味地心软就是害他,也是给自己找麻烦。
必须让他自己先站直了,才谈得上别的。
何雨水看着哥哥冷硬的侧脸,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她清楚,这事儿上,她哥下了的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
傍晚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西边的屋檐上,把人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
宣武门大街上,下工的人潮汇成洪流,自行车铃铛声此起彼伏,脆得像过年放的鞭炮。
空气里飘着国营饭馆的肉香、炒菜的焦香,还有烤白薯那股子勾人的甜味。
这些热闹和香味,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何大清这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隔绝在外。
他一琢磨,自己这辈子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年轻时被个寡妇和所谓的“兄弟”耍得团团转,扔下嗷嗷待哺的一双儿女。
中年给人家当牛做马,挣的钱自己落不着一分,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老了,好不容易熬到能喘口气,又被当成一块敲门砖,领着一群狼崽子回家,差点把儿子的家给拆了,还害得亲闺女挨了打。
他不恨儿子心狠,只恨自己窝囊,恨自己眼瞎,恨自己这一辈子都活成了个糊涂蛋!
他下意识地伸进破旧中山装的内兜,摸到那个用手绢仔细包着的小布包。
隔着布料,能摸到里面一沓纸币的厚度和几张粮票硬硬的边角。
这是他十几年在保定,背着白春芬那婆娘偷偷给人帮厨、做席,一分一毛攒下来的棺材本。
如今,这是他唯一的指望,也是他敢留在四九城的唯一底气。
他不能真当个孤魂野鬼,飘死在哪个墙角。
他得活出个人样来!
只有留在四九城,才有机会,哪怕只有一点点机会,去修复那段被他亲手斩断的父子、父女情。
他想起刚才在屋里,自己没敢抬头,可眼角余光还是瞥见了那两个温婉秀丽的儿媳妇,还有晾在院里绳子上那些孩子的尿布和小衣服。
柱子结婚了。
自己当爷爷了,兴许还不止一个孙辈。
可他这个当爹的、当爷爷的,连孙子孙女的面都没见过,连儿媳妇一杯茶都没喝过。
一想到这,心就跟被扔进油锅里反复煎炸似的,疼得他喘不过气。
不行,得挣钱!得补偿!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何大清咬紧了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出许久不见的狠劲和决绝。
他抬起头,像条迷途的老狗,在纷乱的街景中辨认着方向,最后朝着和平门的方向,迈开了滞涩又虚浮的步子。
他要去求一个人。
那是他最后的希望,也是他最没脸去见的人。
半小时后,丰泽园饭庄那块金字招牌,出现在街角。
何大清没敢走正门,他绕到后巷,那股子熟悉的、混合着上等油烟、高级香料和饭菜香气的味道,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熏得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绷住。
这里,曾是他挥斥方遒的战场,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没敢进去,就像个贼一样,在后厨门口的垃圾桶旁边来回转悠,一张老脸在傍晚的光线下忽明忽暗,又红又紫。
后厨里人声鼎沸,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师傅们中气十足的吆喝声、炉火的呼呼声,交织成一首他曾经最熟悉的交响乐。
可现在,这乐曲的每一个音符,都一下下扎在他心上。
一个年轻的学徒端着一盆泔水出来,看见他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嫌恶地皱了皱眉。
“嘿!干嘛的?要饭到别处要去,这儿没你吃的!”
何大清被这一喝,吓得往后缩了缩,一个劲儿地摆手,嘴巴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完整话来。
就在他羞愤欲死,准备逃走的时候,一个穿着雪白厨师服、身形高大、不怒自威的老头儿从后厨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大马勺,正指着刚才那个学徒的鼻子骂。
“王小六!你小子长能耐了啊?让你切个葱花,你给我切成葱段!这道‘葱烧海参’,葱是魂!你把魂给我切断了,这菜还怎么卖?滚进去,重新切!切不好今天别想吃饭!”
老头声音洪亮,满是威严。
那叫王小六的学徒吓得一哆嗦,屁都不敢放一个,端着泔水盆灰溜溜地跑了回去。
中年男人骂完,这才注意到缩在墙角的何大清。
他眉头一拧,本想开口呵斥,但当他看清那张布满风霜和卑微的脸时,要出口的呵斥卡在喉咙里,脸上的怒气也僵住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你……你是……”
他的声音透着不确定。
“何……大清?”
何大清整个身子一僵,钉在了原地。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王……王师兄……”
来人正是他当年的大师兄,如今丰泽园的掌勺大厨之一,谭家菜的顶梁柱,王振星。
王振星倒吸一口凉气,确认了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神情畏缩的老头,就是当年那个天赋异禀、被师父视若珍宝的小师弟。
怒火“噌”地就从脚底板烧到了天灵盖。
“你小子……你他妈还敢回来?!”
王振星的声音里全是火,像要喷出来一样。
何大清再也扛不住了,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王振星面前的青石板上。
他没哭,也没喊,就是用额头,一下,又一下,结结实实地往地上磕。
“咚,咚,咚。”
声音沉闷,像是要把他这十几年积攒的悔恨和耻辱,全都磕进这冰冷的地面里。
“师兄!我不是人!我对不起师父的教导,我给谭家菜丢脸了!我给祖师爷蒙羞了!”
他不辩解,不诉苦,上来就直接认罪。
王振星被他这决绝的架势给弄得一愣,后厨门口人来人往,不少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他脸上挂不住,一把将何大清从地上拽了起来,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胳膊。
“行了!多大岁数了,要死别死在我这儿!像什么样子!”
他把何大清拖到后巷更深处的墙角,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塞进他嘴里,又给他点上火。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当年怎么说走就走了?师父临终前还念叨你!你那俩孩子……”
何大清接过烟,手抖得连烟灰都夹不住。
他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掐头去尾地跟王振星说了。
没提易中海,他没脸说自己被兄弟坑了,那只会让他更蠢更窝囊。
他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只说是自己一时糊涂,被个寡妇迷了心窍,猪油蒙了心。
王振星听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指着何大清的鼻子,骂得唾沫星子横飞。
“你呀你!何大清!师父当年怎么说的?他说你这双手,是老天爷赏饭吃的手!是为谭家菜的锅台生的!结果你呢?
你拿着这双手,去给一个寡妇娘们儿洗脚搓背去了?你对得起师父吗?你对得起你爹妈给你取的名字吗?!”
何大清埋着头,像个挨训的小学生,任由他骂,一个字都不敢吭。
骂了足有十分钟,王振星也骂累了,看他那副被霜打过的惨样,心也软了下来。
毕竟是同门师兄弟,是一口锅里搅过马勺的交情。
“行了,哭丧着脸给谁看?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师兄,我……我想找个活儿干,什么都行,只要能糊口,能让我留在四九城。”何大清声音沙哑,“我儿子……他让我自己养活自己。”
“柱子?我倒是听说他在轧钢厂混得不错,都当上副厂长了?这小子有出息。”王振星提起何雨柱,语气里透着赞许。
“是。”何大清脸上刚亮起一点光彩,又很快黯淡下去,“他……不认我。”
王振星不说话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事他不好插手。
他盯着何大清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却依旧骨节分明的手,沉声问:“你这手艺,还没丢干净吧?”
“没……没丢。”何大清赶紧回答。
王振星走进后厨,片刻后,拿着一根大葱和一把菜刀出来,往旁边一个干净的案板上一扔。
“切。让我看看。”
何大清愣住了。
王振星眼睛一瞪:“怎么?刀都拿不起来了?”
何大清浑身一颤,他丢掉烟头,走到案板前,定了定神。
他的手握住那又冷又重的刀柄,一股子阔别十几年的熟悉劲儿,一下子传遍全身。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那股子卑微和畏缩,褪去了不少。
“噌噌噌噌……”
刀光舞动,快得只见一片残影。转眼间,案板上的大葱就变成了一堆细如牛毛、均匀整齐的葱花。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拖沓。
王振星看着那堆葱花,眼神一凝。
宝刀未老。这手功夫,没废。
他收回目光,重新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大口。
“行吧。看在师父的面子上,我拉你最后一把。”
他拍了拍何大清的肩膀,力道很重。
“东郊火车站的职工食堂,缺个掌勺的。工钱不多,一个月三十七块五,管吃住,那边吃饭的人多,比较累,你干不干?”
“干!我干!”何大清激动得又要跪下,被王振星一把按住。
“别他妈动不动就跪!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跪天跪地跪父母师父,别跪我!”
王振星厉声喝道。
“记住,是你自己把日子挣回来的,不是我给的!你要是再犯浑,再把自己活成一滩烂泥,不用柱子动手,我亲自打断你的腿,把你扔出四九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