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
陈强拎着一只空塑料桶,踩着露水浸润的草径,再次来到昨夜那片蝉声鼎沸的桃林边缘。
一夜之间,无数完成蜕变的幼蝉振翅高飞,只留下空壳挂在枝头。
但更多的“知了猴”则刚刚钻出地穴。
正趁着黎明前的黑暗奋力向树干攀爬,准备完成生命最后的蜕变。
陈强眼疾手快。
他不用手电,只借着天边微光,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湿润的树干和盘虬的树根。
手指精准地捏住一只只刚从泥土里钻出的泥黄色身影。
这些尚未羽化的若虫,肥硕饱满,是油炸的绝佳食材。
不到一个小时,桶底便铺了厚厚一层,足有五六斤!
沉甸甸的收获感让他嘴角微扬。
“今天加餐!”他拎着战利品回到家,对正在后院喂鸡的毛春香笑道。
“妈!中午让姐把知了猴收拾出来!晚上咱家去小馆聚餐!炸知了猴!”
消息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
胖婶的大嗓门第一时间响应:
“哎哟!强子!这可是好东西!记得多炸点!婶子带瓶好醋来蘸!”
立新隔着篱笆墙吼:“强子!算我一个!我带两瓶啤酒!”
陈立文果园探出头:“珊妹手艺好!我让妞妞去小馆帮忙剥蒜!”
连一向沉默的陈茂毅,路过时也憨厚地笑了笑:
“河滩那边新捞的小杂鱼,炸了一盆,晚上添个菜。”
夜幕低垂,归源小馆早早打了烊。
后院支起一张大圆桌,白炽灯泡拉出暖黄的光晕。
桌上已摆满家常菜:
胖婶带来的酱牛肉切片油亮厚实;
陈茂毅端上的椒盐小杂鱼金黄酥脆;
还有陈珊炒的几样时蔬,翠绿鲜亮。
主角却尚未登场——厨房里,油锅正滚!
陈珊系着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成了今晚绝对的焦点。
郭安和妞妞像两个小尾巴,扒着厨房门框,眼巴巴望着。
案板上,五六斤吐净泥沙的知了猴,已被陈珊用牙刷仔细刷洗干净。
露出黄褐油亮的甲壳,肥硕饱满,六只带勾的足爪蜷缩着。
“第一步,焯水去腥!”陈珊声音清亮,动作麻利。
大铁锅里清水烧沸,倒入知了猴,滚水里打了个转,立刻捞起沥干。
“第二步,码味!”沥干的知了猴倒入大盆。
陈珊撒入粗盐、花椒粉、拍碎的姜块、葱段,淋上少许黄酒,双手抄底,用力抓揉!
让调料均匀裹满每一只肥虫。腌制一刻钟,让滋味渗入甲壳下的嫩肉。
“第三步,挂糊?”陈强靠在门框上问。
“不用!”陈珊自信一笑。
“知了猴本身甲壳酥脆,肉又极嫩!直接炸!原汁原味才香!”
她说着,将腌好的知了猴再次沥干,捡去葱姜。
“起锅!烧油!”陈珊一声令下。大铁锅烧干,倒入小半锅金黄的菜籽油。
灶膛里柴火噼啪,火舌舔着锅底。
油温迅速升高,青烟袅袅升起。
“下锅!”油温七成热,陈珊用漏勺兜起满满一勺知了猴,手腕一抖!
“滋啦——!”
肥硕的虫体滑入滚油!瞬间!油花爆裂!密集的脆响如同鞭炮齐鸣!
浓郁的香气,如同炸弹般在厨房炸开!
霸道地冲出房门,席卷了整个小馆!
“香!真香!”立新吸着鼻子,忍不住站起来。
“乖乖!这味儿…绝了!”胖婶也伸长脖子。
厨房里,油花翻滚。
陈珊全神贯注,用长竹筷轻轻拨动油锅里的知了猴。
肥虫在滚油中迅速变色!黄褐的甲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金黄,继而透出诱人的焦糖色!
蜷缩的足爪在高温下微微伸展,变得酥硬!
短短两三分钟,原本湿漉漉的“泥猴”便脱胎换骨,化作一锅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金蝉”!
“出锅!”陈珊看准火候,漏勺一抄!沥油!倒入旁边垫着吸油纸的大竹匾里!
“哗啦——!”
散发着勾魂摄魄异香的油炸知了猴,堆成了小山!
“快!趁热吃!”陈珊端着竹匾走出厨房。
“哇——!”早已按捺不住的众人瞬间围拢!
连陈青林老爷子都凑近,老眼盯着那堆金黄,喉结滚动了一下。
陈强率先捏起一只。
滚烫!指尖传来酥脆的触感!他吹了吹,放入口中。
“咔嚓!”
一声脆响!焦酥的甲壳应声而裂!紧接着,是内里包裹的鲜美嫩肉在舌尖爆开!
那是一种独特野性风味的极致口感!
咸香入味,毫无腥气,只有满口的酥、脆、鲜、香!
油脂的丰腴与甲壳的焦脆完美交融,在口腔里奏响一曲酣畅淋漓的乐章!
“好吃!!”陈强眼睛一亮,忍不住又捏起一只。
“我的天!这壳酥得掉渣!”
立新一口咬下,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肉!肉好嫩!像最嫩的蟹钳肉!还带点甜!”
胖婶顾不上烫,连吃了两只,满嘴流油。
“爷爷!您尝尝!小心烫!”
陈珊小心地挑了一只炸得透亮的,吹了吹,递给陈功林。
老爷子接过,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酥脆的甲壳在没牙的口中轻易化开,里面温热的嫩肉入口即化,鲜香满口。
他咂咂嘴,老眼里闪过一丝满足的光,含糊道:“真香…比肉还香…”
毛春香和郭桂香也尝了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珊丫头手艺好!这火候绝了!”
郭安和妞妞早已等不及,陈珊给他们一人分了一小碟,吹凉了才让吃。
两个孩子小手抓着金黄的知了猴,小嘴塞得鼓鼓囊囊,吃得眉开眼笑,嘴角沾满了油光。
“来!喝酒!喝酒!”
陈茂国心情大好,拎起桌上一瓶本地产的“堆花大曲”,拧开瓶盖。
一股浓烈刺鼻的白酒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倒上!都倒上!”
他给陈强、立文、立新、彭建平、陈茂毅几个满上粗瓷大碗。
酒液在碗里晃动。
陈强端起碗,浓烈的酒精味直冲鼻腔。
他抿了一小口。辛辣!如同火烧!从喉咙一直灼烧到胃里!这酒实在难以下咽!
他强忍着咽下,眉头皱了一下。
再看看其他人,立新一口闷了半碗,龇牙咧嘴地哈气。
立文、建平皱着眉小口啜饮。
陈茂毅更是只沾了沾唇就放下了碗。
“这酒劲儿是足!就是味儿太冲了点!”胖婶咂咂嘴,直言不讳。
“凑合喝!凑合喝!”
陈茂国哈哈一笑,“乡下地方,能有啥好酒!解渴就行!”
陈强放下酒碗,目光扫过大快朵颐的家人和伙伴,又看了看那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酒。
心头突然掠过一丝念头:
桃源记的菜,已是人间至味。
桃源记的果,即将香飘四方。
可这佐餐的酒却如此不堪!如同明珠蒙尘,美玉配瓦砾。
“舅舅!我还要知了猴!”郭安举着空碟子,奶声奶气地喊。
“叔!我也要!”妞妞也凑过来。
孩子们的呼唤打断了陈强的思绪。
他笑着起身,又去竹匾里抓了一大把金黄酥脆的“金蝉”,分给两个眼巴巴的小馋猫。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孩子们满足的笑脸和满桌的欢声笑语。
油炸知了猴的异香混合着白酒的冲味,在夏夜的庭院里飘散。
这顿家常的夜宴,因一碟金蝉而格外圆满。
而那关于琼浆玉液的念头,在陈强心底悄然生根,静待破土而出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