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清晨。
陈茂国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抖擞。
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里面装着一式多份、由集团法务精心拟定的土地承包合同。
他心情颇好，甚至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按照初八走访时与四位支书敲定的计划，今天将是正式签约的日子。
他首先驱车前往距离最近的肖家村。
车窗外，初春的田野依旧带着冬末的萧瑟，但远处已有勤快的农人在田间忙碌。
陈茂国仿佛已经看到这片土地上不久后连片绿油油的“桃源香米”稻田。
然而，一到肖家村支书肖长根家，气氛就有些不对劲。
肖长根依旧热情地将他迎进门，茶水瓜果招待着，但笑容里却少了年前的爽快，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闪烁。
“茂国老弟，来了啊，快坐快坐。”肖长根递上烟，自己先点了一支，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神色有些晦暗不明。
“长根书记，”陈茂国笑着寒暄，放下公文包，“咱们初八说好的，今天过来签合同。”
“怎么样，摸底统计都做好了吧？我这合同都带来了，条款都按咱们商量好的，租金绝对优厚。”
肖长根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陈茂国的目光，手指有些不自然地在膝盖上敲了敲。
“这个…茂国老弟啊，”他咳嗽了一声，语气变得吞吞吐吐，“摸底是摸了一下…不过吧，这个事…可能还得再稍微…稍微缓一缓。”
陈茂国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心里“咯噔”一下：“缓一缓？长根书记，这初八不是说得好好的吗？开春不等人，育种插秧都等着地呢！出什么岔子了？”
“唉，也不是什么岔子…”肖长根搓着手，眼神游移。
“就是村里有些老人吧，思想一下子转不过弯来，舍不得那几亩地，还想再自己种种看…你也知道，这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工作得慢慢做，急不得…急不得…”
这个理由显得十分牵强。
年前肖长根还信誓旦旦说村民积极性很高，现在突然冒出“思想转不过弯”的说法，陈茂国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但他没有立刻点破，只是眉头紧锁：“那大概需要多久？我们这边时间真的很紧。”
“这个说不准，说不准啊…”肖长根打着哈哈，“还得再开几次村民大会，统一统一思想…茂国老弟，你放心，一旦做通工作，我第一个通知你！”
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一丝不祥的预感，陈茂国离开了肖家村，立刻赶往黄家村。
黄家村支书黄有田的反应几乎如出一辙。
同样是热情接待，同样是一提到签约就变得言辞闪烁，支支吾吾。
给出的理由更加离谱，说什么村里最近在搞什么历史遗留问题清查，土地台账要重新核对，暂时没法办理流转手续。
“有田书记，这土地流转和台账核对不冲突吧？我们先签意向协议也行啊！”陈茂国试图争取。
“哎呀，茂国老弟，程序！还是要讲程序的嘛！”黄有田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等我们这边清查完了，一定第一时间联系你！”
接着是江岸村。支书江卫国甚至显得有些为难，唉声叹气，只说村里情况复杂，阻力很大，他一个人做不了主，需要再研究研究，让陈茂国再等等消息。
最后到了茶林州村。支书林德旺倒是直接一些，但话里话外也透着无奈：
“茂国老弟，不是我不帮你，也不是村民们不愿意。”
“只是…唉，最近有别的公司也来找过，开的条件…有点让人难以拒绝啊…村里也得为村民利益最大化考虑不是？你们这个合同…要不再看看？”
“别的公司？”陈茂国心头猛地一沉，立刻追问，“哪家公司？什么条件？”
林德旺却摆摆手，不肯细说：“哎，商业机密，商业机密…我也不好多打听。”
“茂国老弟，你们桃源集团是好，但这事…容我们再权衡权衡…”
一圈走下来，原本信心满满的签约计划彻底泡汤！
四个村，四种看似不同却实质相同的推诿和拖延！
态度与初八的热情支持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一夜之间全都变了卦！
陈茂国就是再老实，此刻也彻底明白了——出事了！
有强大的外力介入，精准地狙击了桃源集团的扩张计划！
而且对方手段高明，直接抓住了土地流转这个关键环节，精准地切中了各村支书的要害！
他站在茶林州村的村口，也顾不上面子了，立刻掏出手机，手指因为焦急而微微颤抖，飞快地拨通了儿子陈强的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陈茂国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强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陈强似乎正在开会，背景音有些嘈杂，但听到父亲异常的语气，立刻沉声问道：“爸，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陈茂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缓一些，但语速依旧很快：
“我按计划今天来四个村签土地承包合同！结果！肖家村、黄家村、江岸村、茶林州村！四个支书全都变卦了！”
“肖长根推说村民思想工作没做通！黄有田扯什么土地台账要清查！江卫国说村里阻力大要研究！林德旺最直接，说是有别的公司开了更好的条件，让他们权衡！”
“强子！这绝对不是巧合！四个村同时变卦，态度暧昧，说话吞吞吐吐，全都找借口拖延！”
“背后肯定有人搞鬼！而且来头不小！动作太快了！我们初八刚透出风声，他们就在这几天下手了！”
他将自己的分析和盘托出，语气充满了焦虑：
“强子，这事恐怕不简单！咱们扩大种植的计划，刚开始就被人卡住了脖子！”
“你得赶紧想办法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他们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陈强沉默了几秒钟，只有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传来。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
“爸，我知道了。您先回来，路上注意安全。这件事，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