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陆文宏电话后的几天,对镇委书记赵刚而言,堪称度日如年
他寝食难安,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得更甚往日,烟灰缸总是很快就被填满。
他食不知味,妻子精心准备的饭菜吃到嘴里如同嚼蜡。
他夜不能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闭上眼就是四个支书带着怨气的脸,就是沙坊村那边热火朝天的画面,就是陆文宏那冷淡敷衍的声音。
他开始回避接听一些熟悉的号码,害怕那是来自县里询问项目进展,或是四村村民更加尖锐的质问。
镇上的工作几乎陷入停滞,文件堆积在案头,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下属汇报工作时,他能明显感觉到他们目光中的异样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试图强打精神,维持住一把手的威严,但眼底的血丝和眉宇间无法掩饰的憔悴,却出卖了他内心的巨大压力。
有一次开会走神,直到旁边的人轻声提醒,他才发现自己竟对着空气发了好几分钟的呆。
江南四村的电话开始变得频繁,不再是支书们打来,而是各种村民代表的质问,语气越来越不客气,带着火药味。
“赵书记,我们村的地到底还种不种了?”
“当初开会说得天花乱坠,现在屁都没一个!”
“你们当官的上下嘴皮一碰,我们老百姓就得干等着喝西北风吗?”
他只能一遍遍用苍白的“正在推进”、“很快就有消息”来搪塞,但连他自己都不再相信这些空洞的承诺,电话那头的不满也几乎要冲破听筒。
他尝试过再次联系陆文宏,电话不是被助理接起说“陆总在开会”,就是直接转入语音信箱。
他也想过通过其他渠道向县里求助或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该怎么开口?
说自己轻信了一个外来商人,带头压制了本镇的明星企业,结果现在项目黄了,烂摊子收拾不了了,还引发了村民的强烈不满?
这无疑是自毁前程,等于亲手把自己的失误摊开在上级面前。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淹没了他。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轻信和短视编织成的死局里,而能解开这个局的人,似乎只有一个——那个被他间接打压过陈强。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无比的难堪。
就在不久前,他还坐在会议室里,听着陆文宏对桃源集团的贬低,心中盘算着引入“大项目”能带来的亮眼政绩。
而现在,他却要放下所有尊严,低声下气地去求对方救场,为自己轻率决定造成的后果收拾烂摊子。
脸面和发展,哪个更重要?个人的威信和全镇的稳定,孰轻孰重?
在经过几个不眠之夜的痛苦挣扎后,看着镜中那个神色惶然的自己,赵刚终于做出了艰难的决定。
他没有打电话预约,而是选择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独自一人,自己开着那辆帕萨特,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水源坡桃源集团总部的楼下。
他坐在车里,对着后视镜反复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衬衫和西装领带,努力揉搓脸颊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这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办公楼。
前台姑娘认出了他,惊讶地站起身:“赵书记?您怎么来了?需要我通知陈总吗?”
“嗯,麻烦通报一下,就说赵刚来找他,有点事情想和他谈谈。”
赵刚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请求意味,完全失去了往日作为一把手的从容。
很快,他被请到了陈强的办公室。
陈强正坐在办公桌后处理文件,见他进来,便站起身,脸上带着疏离的微笑:“赵书记,稀客。请坐。”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切入主题,这让本想先铺垫几句的赵刚更加尴尬。
他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有些不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感觉屁股下的真皮沙发柔软得让他有些坐立难安。
“陈总…”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今天来,是想代表镇党委政府,了解一下桃源集团近期的发展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镇上支持和协调的事情。”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配合他此刻的神情和姿态,显得毫无说服力,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陈强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神情平静无波:“谢谢赵书记关心。集团目前各方面进展还算顺利,暂时没什么需要麻烦镇上的地方。”
他的话清晰平和,却像一根根细密的软刺,精准地扎在赵刚心上。
赵刚的脸色白了白,端着水杯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杯中的水漾起细碎的波纹。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仿佛在下定极大的决心,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的那层官方面具几乎彻底剥落,露出了底下无法掩饰的焦虑。
“陈总…”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近乎卑微的恳求。
“我…我知道,之前在一些事情上,镇上…或者说我本人,可能有些地方考虑不周,可能…可能对桃源集团的发展造成了一些…困扰。”
他说得极其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承认错误对于此刻的他来说,不亚于一场酷刑。
“现在肖家村、黄家村…四个村的情况,村民的情绪很大,项目那边又迟迟没有实质性进展。再这样下去,我这个书记没法向群众交代,几个村的稳定都成问题。”
他的语气越来越急促,带着走投无路的绝望。
他几乎是硬着头皮,把最难堪的话说了出来:“陈总,你看…桃源集团能不能…能不能想想办法,拉他们一把?毕竟…毕竟都是九都镇的乡亲…”
他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架子、面子和侥幸心理,近乎是在哀求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赵刚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农场忙碌的声响。
陈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气势尽失的镇党委书记,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仿佛在审视,也像是在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