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省委家属院一号楼的书房里，灯光依旧明亮。
省委书记秦卫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合上最后一份需要批阅的文件，正准备起身休息，私人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这是一个很少人知道的号码。
秦卫民微微蹙眉，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却是一个来自京城的、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具体身份的号码。
他按下接听键，语气平和：“喂，你好，我是秦卫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中年男声：
“秦书记，晚上好，打扰了。我是发改委的老李啊，李振坤。”
“没别的事，就是突然想到，听说您那边江东省有个叫桃源集团的企业，搞现代农业很有特色，产品品质极佳啊。”
秦卫民微微一怔，发改委的李司长？他怎么会突然深夜来电提及一个省内的企业？
“李司长消息灵通，”秦卫民笑着回应，心思电转，“桃源集团确实是我省近年来发展不错的企业，李司长感兴趣？”
“是啊，”李振坤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现代农业是国家重点扶持方向嘛。”
“像这样有核心技术的企业，应该大力保护和支持，可不能被某些急功近利的合作方式扰乱了发展节奏，伤了根基啊。秦书记您说是不是？”
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闲聊，但秦卫民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他没来得及细问，李振寒暄两句便挂了电话。
紧接着，第二个电话打了进来。
这次是商务部的一位副司长，内容大同小异，先是称赞江东省农业搞得好，桃源集团是个典型。
然后话锋一转，委婉地提醒要注意保护优秀本土企业，营造公平营商环境，警惕某些外资借合作之名行垄断之实。
第三个电话…第四个电话…
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秦卫民接连接到了五六个来自京城不同部委、级别不低的官员电话。
内容都像是提前约好了一般，先是夸赞桃源集团，然后便是各种旁敲侧击的提醒。
中心思想惊人的一致：要保护好这个企业，防止不正当干预和掠夺。
这些电话打得云山雾罩，语焉不详，但每一个电话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秦卫民的心上。
他放下手机，眉头紧锁，在书房里踱步。
多年的政治生涯让他拥有极强的政治敏锐性。这绝不是偶然！
这么多京城不同部门的官员，在同一晚，用类似的口径，提及省内一个企业？
这背后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绝不是小事！
是什么事，能惊动这个层面的人，用这种方式向他传递信息？保护？防止掠夺？不正当干预？
一个个关键词在他脑中碰撞，却缺乏一个关键的线索将其串联起来。
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仿佛一件重要的事情正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了。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私人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精神一振——是他的堂哥，也是秦雪的父亲，秦卫东。
“大哥，这么晚还没休息？”秦卫民接起电话，语气亲切了许多。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往日的家常问候，而是秦卫东压抑着愤怒的声音：
“卫民！你这个省委书记是怎么当的？！手下的人都在干什么？！”
秦卫民被这没头没脑的质问弄得一愣：“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了？！”秦卫东的声音陡然拔高，“小雪和她几个朋友半年前在你们省遇险，差点把命丢在黑云岭的事，你知道吧？！”
“我知道，后来不是转院回北京治好了吗？”秦卫民心中那股不安感骤然加剧。
“治好？那是人家桃源集团拼了命把他们从鬼门关抢回来的！”
秦卫东怒道，“可你呢？你这个父母官是怎么回报人家的救命之恩的？”
“你手下的一个副厅长！叫什么王…王什么海的！还有一帮什么狗屁外商，联合起来，正在逼人家的救命恩人交出核心技术和产业！”
“打着考察合资的幌子，行巧取豪夺之实！动用行政力量施压！这就是你治下的营商环境？！”
“小雪他们几个孩子今天才知道这事，电话都打到我这里了！气得直哭！我们秦家什么时候干过这种让人戳脊梁骨的事？！”
秦卫东连珠炮般的怒吼，如同惊雷般在秦卫民耳边炸响！
一瞬间，所有碎片化的信息全部串联了起来！
京城那些云山雾罩的电话…保护桃源集团…防止不正当干预和掠夺…副厅长…外商…行政施压…救命恩人…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令人震怒的事实！
秦卫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头青筋暴起，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一股难以形容的怒火，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竟然对此一无所知！在他治下，竟然发生了如此恶劣的事情！
手下的人，竟然动用权力，去谋夺他侄女救命恩人的产业？！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违规违纪，这是天大的丑闻！
是能让他秦卫民颜面扫地、政治声誉蒙受巨大污点的严重事件！
更何况，桃源集团还牵扯到了京城那么多方面的关注！
“大哥…我…”秦卫民声音充满了愧疚，“我确实不知道！这件事，我立刻处理！”
“一定给你，给小雪，给桃源集团一个彻底的交代！”
“你最好处理干净！”秦卫东余怒未消，“别寒了人心！也别让京城里的人看了笑话！”
挂了电话，秦卫民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红木书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胸膛剧烈起伏，气得几乎要吐血！
“混账东西！”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神冰冷得吓人。
片刻之后，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恢复了封疆大吏的冷静，但眼神中的寒意却更甚。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省纪委书记的号码。
“是我，秦卫民。”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的怒意。
“立刻成立专案组！”
“对省农业厅王维海同志，在近期一次涉及外资企业与地方企业合作考察工作中，是否存在违反工作纪律、滥用职权、不当干预市场经济活动等问题，进行紧急核查！”
“同时，通知省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密切关注，视情况提前介入！”
“动作要快！要彻底！无论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电话那头的省纪委书记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语气极其严厉的指令惊住了，但立刻反应过来，沉声应道：“是，秦书记！我立刻部署！”
放下电话，秦卫民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幕，目光锐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