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娃娃的脸。方才还是烈日当空，转眼间便下起了雷阵雨。
雨水洗刷着稠溪村公所办公室的燥热，也暂时压下了门前广场飞扬的尘土。
广场上，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来自江岸、肖家、黄家、茶林州四个村的村民代表，足足来了三百多人。
他们有的打着伞，有的戴着草帽，更多的是干脆淋着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前方临时搭起的台子上。
台子上，周斌正侃侃而谈。
身后的黑板上，用粉笔画着简单的规划示意图——集中居住区的位置、桃源集团各产业板块的标识、还有纵横交错的道路管网。
“…所以说，集中居住是大势所趋！”周斌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遍整个广场。
“散居浪费土地，基础设施难以覆盖，大家看看现在的桃源新村，再看看你们村里泥泞的小路，老旧的房屋，难道就不想改变吗？”
台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许多人的目光投向前排就座的肖长根、江卫国等几位支书，眼神复杂。
“集中居住，统一规划，铺上柏油路，接通自来水、天然气、光纤网络，有统一的污水垃圾处理系统！”
周斌继续描绘着蓝图。
“这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品质提升！新村的位置，离大桥引道直通的山脚下，交通便利，大家去九都镇上，小孩上学都方便！”
一个声音从台下人群中冒出来，带着浓重的明显的疑虑：
“周总，盖新房子要不要我们掏钱？老房子怎么办？”
问题一抛出，台下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等着回答。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周斌似乎早有准备，微微一笑：“这位老乡问到了点子上！请大家放心，新村的建设，全部由桃源集团出资！”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随即哗然。
“全部？不要我们出钱？”
“真的假的？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周斌双手下压，示意大家安静：“没错，全部由集团出资建设！包括道路、管网等所有基础设施！”
“至于老房子，全部纳入桃源乡村旅游公司资产，旅游公司会全面修缮整改，发展成民宿。”
这个方案显然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期，台下交头接耳的声音更多了，不少人脸上露出心动表情。
“当然，集中居住是自愿原则。”周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我们鼓励，但不强制。”
“不过，我要提醒大家，未来的就业机会、配套服务，都会围绕着新村展开。”
“选择留在老村的，肯定会错过很多发展机遇。”
这事情说的明明白白，把选择权交给四村村民。
接着，周斌抛出了第二个核心问题：“土地流转给集团统一经营，这是实现规模化、机械化农业的前提。”
“集团会支付给大家公平合理的租金，并且承诺——”他加重了语气，“每户至少有一人，可以成为桃源集团的正式员工！”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正式工？有五险一金的那种？”
“我家三口人，都能去吗？”
“工资咋算？比种地强不？”
周斌耐心解答：“没错，是签订正式劳动合同的正式员工！工资待遇，参照集团现有同级岗位标准！”
“原则上每户确保至少一个名额，根据个人能力，安排到集团的各个板块。”
“家里有多余劳动力的，也可以通过考核，优先录用！”
工作！稳定的收入！社会保障！这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台下许多人的眼神已经从一开始的观望，变成了期待。
然而，周斌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一些人的幻想。
“但是，”他环视台下，声音清晰无比，“有一点，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
“旅游公司，是陈家村村民以老宅、宅基地入股，与桃源集团、陈家村集体三方合股成立的！”
“它的股东，只有陈家村村民和陈家村集体和桃源集团！”
“也就是说，并村后，新加入的四村村民，无法享有旅游公司的股份分红！”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凭什么？都是稠溪村的，为啥他们能分红，我们不能？”
“这不公平！那我们不是低人一等？”
“就是！要搬一起搬，要分红一起分！”
抱怨声、质疑声此起彼伏。前排的几位支书脸色也变得有些不自然。
这时，村公所书记陈茂军接过了话筒。
他站起身，语气诚恳：
“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这位父母官。
“我知道，大家心里有疙瘩，觉得不公平。”
陈茂军的声音带着理解，“但大家要想一想，旅游公司成立的时候，陈家村的老百姓，是拿出了老房子，担着风险入的股！”
“当时，谁敢保证旅游一定能搞成？一定能赚钱？他们是在前景不明朗的情况下，用实实在在的信任投的资！”
“现在，旅游公司刚刚起步，还在投入期，远没到赚钱分红的时候，还欠下3亿的债务。”
“这个时候，让后来者直接分享股份，对陈家村的乡亲们，公平吗？”
他的话句句在理，台下喧闹的声音小了很多。
“桃源集团现在出资给大家建新村，是在带着大家一起往前走，是在创造更广阔的发展平台和就业机会！”
“我们不能只盯着别人碗里的肉，更要看到自己碗里即将有的饭，看到未来锅里更多的肉！”
周斌适时地补充道：“陈书记说得对！”
“大家的收益，未来将主要体现在稳定的工资收入、土地租金收入以及整个环境改善带来的综合效益上。”
“桃源集团的目标，是共同富裕，但不是吃大锅饭，更不是搞平均主义。”
“我们尊重历史投入，更要创造公平的未来！”
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台下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人们脸上的激动和不满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理性的权衡。
终于，肖家村支书肖长根第一个站了起来，大声道：“我代表我们肖家村表个态！”
“我们肖家村愿意搬！愿意把地流转给集团！”
“周总说得在理，陈书记讲得明白！跟着桃源集团干，有奔头！”
有了带头的，其他村的支书也纷纷表态支持。
大会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细节的讨论、个别的疑虑仍然存在，但总体方向得到了绝大多数村民的认可。
散会后，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议论的话题已经从“凭什么”，变成了“什么时候搬”、“自家谁能进集团工作”。
周斌和陈茂军站在台前，看着逐渐散去的人群，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周斌抹了把额头的细汗。
“是啊，道理讲通了，后面就好办了。”陈茂军点点头，“筑梦容易踏实难，接下来，还有大量具体工作要做啊。”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远处的黄金江上。
江对岸的沙坊村公所，更远处的连绵山峦，仿佛都在这雨后的阳光中，静静地等待着崭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