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和而不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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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学宫雅舍,最里的一间小院中,灯火摇曳。

蔡邕案前正襟危坐,王豹像模像样的手捧一卷《春秋》立于其侧,颇有几分侍师之礼。反倒是少女在忙活着收拾房间,时而偷瞄二人。

但见蔡邕抚须莞尔:“幼安尝言,文彰志在经世,非在治学。今夕下榻学宫,岂独为问经乎?”

王豹‘敛容’揖道:“先生明鉴,然《传》曰‘学然后知不足’,豹虽驽钝,近日研习《春秋》,犹若管窥蠡测,积惑难解。幸先生驾临,敢请释疑。”

蔡邕目含深意,徐言:愿闻其详。

但见王豹一本正经,深揖一礼,摇头晃脑道:“《春秋》始云‘元年春王正月’,公羊谓‘大一统’,左氏言‘奉周历’,谷梁则云‘谨始也’。敢请教先生,三传解经殊异,当以何者为正?”

蔡邕还没做反应,一旁收拾被褥的蔡琰愣住了,是竖耳倾听,心说:这君侯好生大胆,竟想与父亲辩经。

这春秋始句的解读,直指古文核心争议,原因无他,春秋时期,各诸侯国或因农时不同,或因存有异心,不少诸侯国是用夏历或其他历法,然孔子做春秋,是以周历叙事。

《公羊传》对此解读,称‘大一统’,即无视诸侯历法实际,强调“王正月”,将历法统一视为政治统一的象征,认为《春秋》是为尊周天子而书,乃以德统天。

《左传》对此解读,称“鲁国奉周历”,言外之意乃是其他诸侯未必,但未过度引申,故此左传观点是尊重客观史实,认为《春秋》是记史而书,反对过度诠释。

《谷梁传》则是聚焦‘谨始’,即开篇‘先写周历’是遵循礼制的行文模板,是圣人遵循周礼以身作则的表现。孔子意图通过用此行文模板,恢复周王朝权威。认为《春秋》并即非高喊政治口号,也非孔子客观,而是孔子坚信‘守礼即守序’,故依礼而书,乃正始之道,王化之基。

而蔡琰早听蔡邕提过,郑玄一派虽调停《公羊》、《左传》,郑玄虽是博古通今,但更倾向于古文经学,认为孔子确实有借此宣扬大一统之意,却也并不支持过度解读,更多认为孔子本意,还是尊重客观事实作《春秋》。

而蔡邕虽通今贯古,更偏向今文经学的观点,合董仲舒之意,支持《公羊》的以义释经,一是维护汉室,二是让统治者更重视儒学。

故在蔡琰看来,问这古今争议,无异于是来找茬的,王豹身为郑玄弟子来和父亲辩经,属实有点目无尊长了,郑玄亲自诘问还差不多。

但见蔡邕并不恼怒,淡然一笑:文彰既潜心数月,当已遍览《春秋》。今以首句相询,不知持何见以读全经?

王豹嘴角微扬,道:“先生之问,恕豹无从答起。”

蔡邕闻言饶有兴致:“哦?此言何意?”

王豹笑道:“不瞒先生,昔日茂才策问,三公曾以‘陨石于宋五’,诘问豹左传、公羊之异,豹观天子亲至,思当今天下灾异频频,故避董子之言,引《左传》而论。”

蔡邕微微挑眉,但闻王豹继续言道:“若那日天子不在,豹便会遵董子天人合一,引《公羊》而论;今居扬州,见九江豪右种种僭越,故以为《谷梁》之论,实合圣人之意。”

说罢,王豹稍微一顿,拱手笑道:“故豹愚见,《公羊》‘大一统’乃孝武先帝所需,《左氏》‘奉周历’是东周实录,《谷梁》‘谨始’为志士之心,今豹不知先生赴扬州何志,自是无从答起。”

竖耳偷听的蔡琰双目睁得溜圆,小嘴微张,又偷眼看来,但见王豹一副笑盈盈的模样:人怎可这般无赖?分明是首鼠两端的行径,竟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简直……简直是恬……不知耻!

蔡邕听罢,先是微怔,就凭他这虚名,从未见年轻人敢在他面前如此大放厥词,忽觉颇为新奇,继而抚须而笑:“难怪康成每提及汝,皆深贬其行,痛陈其失,好个三传之异,非关是非,实系时势,果是孺子也!”

王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笑道:“故师君令豹在外,休言师出郑门。”

蔡邕哂然而笑:“康成先见也。”

王豹哈哈一笑,又扬起嘴角,拱手道:“先生之问,晚生已答,晚生之问,先生还未指教。”

蔡邕摇头,抬手一指对坐席位,笑道:“文彰既言时异经迁,便非是问学,不必持弟子之礼,请刺史府君入座。”

王豹闻言一怔,随后拱手一礼,道:“那便恕晚生无状了。”

说罢,王豹款款对坐,笑道:“晚生闻幼安兄言及,先生有言在先,此来扬州只讲学,不干政;又闻府中女公子有言,君子和而不同,故晚生为与先生推心置腹而来,今需知先生之志,方可志同道合。”

蔡邕闻言笑道:“老夫避世已久,志不在朝矣,如今惟愿皓首穷经,以弘圣人之学。”

王豹颔首道:“先生高风亮节,晚生佩服,晚生与女公子所想无二,圣人曾行有教无类,立书传道本是教化众生,实不该为高门私器,然晚生以为经学难惠及苍生,不仅为高门不肯私授,更因竹简抄录耗时,且颇为笨重。”

蔡琰闻他以及自己,又竖起耳朵,心说:这说法倒是新奇,不过,不用竹简的话,蔡侯纸贵,绢布造价同样不菲。

蔡邕同样一怔,随后扶须皱眉道:“此言不无道理,不知文彰有何良策?”

王豹已是成竹在胸:“晚生闻蔡侯纸之所以昂贵,一则是原料多为麻、布,相对稀缺,二则是无人推广,晚生已遣人往北,聘请造纸工匠至扬州改良技术,若能以竹桑为原料,定可保证产量,以助先生弘扬儒学。”

蔡邕微微皱眉道:“蔡侯纸抄录虽稍便捷于竹简,但耗时亦长久,借此亦难惠及诸生,且论存储,纸张远不如竹简。”

王豹神秘一笑,从怀中掏出两枚黏土所制成的小章,上浮刻春、秋二字,笑道:“先生请看,此物唤作活字模。”

蔡邕闻言一怔,这不就是两枚印章么?于是问道:“此物何用?”

王豹笑道:“若将《论语》、《春秋》等诸多经所用之字,单字刻模,按序排版,施墨于纸张拓印,千卷典籍,数日可成;拓印后,还可拆版回收字模,留待供印刷其他典籍之用——”

说罢,他咧嘴一笑:“而且此活字模,可用黏土烧成,可用木制,刻制简易,造价低廉。”

蔡邕闻言瞳孔猛然一缩,陷入沉声。

一旁蔡琰不由自主张望起来,但见王豹手中小印,惊奇不已。

少顷,蔡邕眉头紧皱,缓缓开口:“若真如文彰所言,此二术得推行,天下学子固然可遍览群书,然天下士族,亦当视汝如仇寇。”

王豹当然知道后果,这是有史可鉴的,隋朝二世而亡,其因除了隋炀帝急功近利外,未尝没有开科举先河,动了门阀的蛋糕,纵观诸多反王中,只有瓦岗、窦建德、杜伏威、林士弘四股农民起义军,余者皆是门阀。

不过,先河一开,便如洪流无法阻挡,李世民复开科取仕,终成贞观之治,自李唐起,科举便是主流,从而也推广了造纸术和印刷术。

然而此时,王豹只是心中暗戳戳想到:八字都还没一撇呢,活字印刷术容易,但造纸术,咱只要暂不透露用石灰或草木灰蒸煮,凭工匠们自己研究,要推行纸质书籍,不知要等猴年马月去,咱就是先画个大饼,把您老人家这尊大佛绑上贼船而已。

但见王豹缓缓起身,负手道:“不瞒先生,幼安兄所言不虚,豹志不在治学,平生之志,乃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也,至于旁人如何看豹,便随彼等之意,至于若欲加害——”

说话间,他一挥衣袖,扬起嘴角道:“也得看彼等可有这本事!”

偷听的蔡琰被他这一唬,不由暗赞:难怪能马上封侯,果是凛然英雄气!

蔡邕则是凝视他片刻,随后扶须笑道:“好个初生牛犊不怕虎,不愧是斫尽天下不平的北海王文彰,不知文彰将此事告诉老夫,意欲何为?”

王豹当即拱手,开始画饼道:“先生博通古今,飞白书更是当世一绝,敢请先生扶正字体,注解经义,他日此事若成,天下群书,当以先生的飞白体为正宗,流芳百世;若能造字模之时,兼顾出一本字典,辅以学经,先生定可为天下文宗之首。”

蔡邕摇头笑道:“文彰高看老夫了,扶正字体、注解些许公认的经义尚可,至于字典,非数代人之功不可。”

王豹笑道:“开此先河,使后世有志之士补全,亦无不可。”

蔡邕心中一动,略作沉思道:“听文彰所述,欲做成此事,尚需积年之期,文彰既有开天之志,老夫倒可略尽绵薄,不过,文彰需着手当下,先潜移默化引导天下人的想法。”

王豹闻言一怔,随后喜道:“有先生相助此事已成大半,不知先生有何良策?”

蔡邕笑道:“文彰既已设辩经台,不如明年正月,诸生齐至,便起这第一辩——何人可读经,《论语》云:‘有教无类’,《荀子》云‘君子以为文’,二者孰以为是?”

王豹闻言,目放精光,心中暗忖:好辩题!传将出去,稍微炒作,寒门士子和名门旺族都能引来,要是来个戏志才、田丰之类的,简直是大赚!

于是他抚掌大笑道:“哈哈哈!先生此题,甚妙!”

一旁蔡琰则喃喃咀嚼着‘何人可读经’,忽如遭霹雳,环顾这间还在充斥着新木气息的静室,又看相视而笑的一老一少,脑海仿佛听见了高门士族的第一道丧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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