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
我就是出生在这里？
在这矮墙破屋之中，只待了九天的地方？
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视线瞬间模糊。
我站在那歪斜的木栅栏门外，看着这个贫瘠、却又与我血脉相连的院落，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怎么擦也擦不干。
就在我泪眼朦胧，几乎要转身逃走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一个迟疑的、男人声音：
“你……你找谁？”
我浑身一颤，快速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回过头。
一个中年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上衣，裤子膝盖处打着补丁，皮肤黝黑，个子高大。
可是……那眉毛的走向，眼睛的形状，甚至嘴巴的轮廓……
我呆呆地看着他。
他也正看着我，眼神从最初的疑惑，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涌上巨大的慌乱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激动。
他急急忙忙走上前两步，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
“你……你是霞子吧？”
没等我回答，他像是确认了，又像是埋怨谁，语无伦次地说：“这个二毛……这个二毛，真是不听话……别哭了，娃，别站外头……先进家，先进家再说。”
他手足无措地想帮我扶自行车，又不敢碰我，只是伸着手，眼巴巴地望着我。
那扇歪斜的木板门，此刻洞开着，像一个沉默而沧桑的入口。
里面，是我仅仅停留过九天的“家”。
和一个刚刚见面、却仿佛早已在血脉里认识了的人。
我跟着他进了院子，又走进屋里。
屋里有些昏暗，一个中年女人正跪在炕上收拾被褥，背对着门口。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看到我的一瞬间，手里的枕头“啪”地掉在了炕上。
她看着和我妈妈差不多年龄，或许还要大些，但岁月和劳苦在她脸上刻下的痕迹似乎更深。
皮肤倒是白皙，她是单眼皮，眼睛不大，此刻正直直地盯着我，像被定住了，里面有惊愕，有慌乱，还有一丝竭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强烈的激动。
“快……快坐炕上。”
她终于找回了声音，手脚并用地从炕上挪下来。
她个子不高，最多一米六出头的样子，身形瘦削，动作有些慌乱的笨拙。
“这个二毛，真不省心……硬是跑去告诉你了？”
她的声音干涩，带着浓重的口音和颤抖。
我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她脸上停留。
这张脸……和我想象妈妈面容完全不同，也和我的眉眼毫无相似之处。
更没有疼爱我的妈妈漂亮！
我心里预演过见面时的感受，激动、委屈、好奇，甚至怨恨……却唯独没有眼前这种——平静底下带着一丝审视的疏离，以及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望？
“哎……”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快坐，快坐，”旁边的生父连忙招呼我坐炕上！
用袖子擦了擦，“倒点红糖水给孩子，把那月饼也拿来……”他催促着。
女人像是被提醒了，赶紧转身去忙活。
我趁她转身，又看了她背影一眼。
完全……没有想亲近的感觉。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又有些释然。
血缘是血缘，感情是感情，原来真的不是一回事。
我这才抬起头，打量这个屋子。
一间不算大的正房，盘着一张大炕，炕席半旧。
地上最显眼的就是那只掉漆的红柜子，颜色暗沉，斑斑驳驳，不像我家里那个崭新的、一直顶到墙的大红柜子。
柜子上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
旁边是个粗陶的水缸。
墙上贴着几张旧年画。
除此之外，似乎再没什么像样的家具。
屋里连台电视机都没有。
生父搓着手，在我旁边蹲下来，开始絮絮叨叨：“你弟弟妹妹……都去上学了。”
你二姐，就是丽霞，去你大姐家了。
你大姐……刚出月子，生了个小闺女，六斤二两呢……”
他说着，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我的脸。
屋外偶尔传来几声鸡叫。
女人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水端到我面前，又打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自家打的、硬邦邦的月饼。
我坐着手里捧着碗。
甜腻的热气蒸腾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