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没开灯,暑气正从每一道墙缝里渗进来,空气黏稠而滞重。
只有几缕惨淡的光,从玻璃缝隙里挤进来,斜斜地切在水泥地上,那光里看得见浮尘在缓慢翻滚。
铁柱松开了手,掌心潮湿的热意还贴在我手腕上。
他的声音比刚才软和了些:“你去睡会。”
我没应声,杵着没动。
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还没散,英子的警告像只冷冰冰的手,可这屋里分明这么热。
他转身开灯,拿起墙角的热得快,接完水插进暖瓶里。
嗡鸣声很快闷闷地响起来,水汽从瓶口丝丝缕缕地逸出,在昏暗里化成白蒙蒙的一小团,又迅速被炎热吞没。
“我去给你买点吃的。”他说,转身就往外走,没等我吭声。
店里彻底静下来。
只剩下热得快低沉的嗡嗡声,还有我自己有些重的呼吸。
我在床边坐下,手指头无意识地揪着床单上一处凸起的线头。
脑子里乱糟糟的——英子绷紧的脸、铁柱握我手时那不容挣开的力道、志军在门口看到了我被牵着的手
一个晚上过后一切都改变了。
昨晚的事像一堆碎片扎在脑子里。
酒气,烟味,烟花,递过来的酒,他们说“再喝一杯”。
然后是混乱的触感,沉重的呼吸,看着窗外灰白的天一点点亮起来,身边有他,想悄悄起来,刚一动他就醒了,手臂横过来箍住我的腰,声音还带着睡意:“再躺会儿。”
就是从那一刻起,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他不敢这样。
暖瓶里的水很快开了,热得快“咔”一声跳断。
那嗡嗡声一停,屋里静得让人心慌。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了。
铁柱回来,额头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汗。
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零食。
他拿出一桶红烧牛肉面,拆封,放调料,提起暖瓶往里面倒水。
热气“轰”地腾起来,瞬间模糊了他的脸,那热气扑到我脸上,潮湿滚烫。
“趁热吃。”他把泡好的面放在床边的小凳上,自己也拖过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瞟了一眼那桶面。
红色的油花在汤面上慢慢漾开,一股浓郁的、带着人工香料味的香气弥漫开来,混在闷热的空气里,闻着挺香。
我刚想摇头说不想吃,外头突然炸起一个声音——
是个上了年纪的女声,用蒙语,调门很高,语速又快又急,穿透门板扎进来,清楚得像就贴在耳边喊。
那声音里带着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铁柱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用蒙语应了一声。
声音不高,但很顺从。
然后他转向我,表情有些复杂,又像是因为不必继续这僵着的而松了口气。
“我回去一下,”他站起身,指了指那桶面,“我妈。”“你吃完快点睡,我晚点来看你。”
说完,他没再多解释,转身拉开门就出去了。
门从外面被带上了。
我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他又把门锁了。
金属碰击的声音很清脆,在闷热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屋里这回真只剩我一个了。
那桶方便面的热气还在往上飘,只是越来越淡,越来越稀薄。
窗外隐约传来铁柱和他母亲用蒙语对话的声音,一句高,一句低,渐渐远了,终于听不真切了。
我端起方便面,用叉子一根一根挑着吃。
面条已经被泡得有些发软,入口是咸腻的滋味。
热气扑在脸上,和屋里的暑气混在一起,额头渗出细汗。
我慢慢地吃,机械地吞咽,这热气确实驱散了心里的一点寒意——
吃完最后一口面,我放下桶,走到窗边。
我回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英子的话又响起来:“你看看下个月例假来不来”
我翻了个身,脸贴着凉席,那凉意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像七月的热浪一样,你只能被裹挟着往前走,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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