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紧不慢,一眨眼,半年就过去了。
生活还是老样子。
剪刀声、吹风机声、染发剂的气味,晨昏交替。
我被这一切包围着,像一个运转精密的零件。
铁柱在街对面开了个铺子,修钟表,也修小家电。
熟顾客来做头发时,常常压低声音告诉我:“霞子,瞧见没?铁柱带回来个新媳妇。”
“哦,是吗,”我通常头也不抬,“那跟我没啥关系了。”
话是这么说,眼睛还是往对街瞟一眼。
那天还真就看见了。
那女子个头不高,扎着一根乌黑的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正低头给铁柱递着螺丝刀。模样很普通。
我就那么远远瞅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也好,他终于开始了新的生活。
桥归桥,路归路。
自那以后,关于“大个子”的消息,就彻底断了。
我知道,我们是真的结束了。
然而,生活关上了一扇门,似乎又意欲推开几扇窗。
店里最近常来一个说南方口音的年轻人,总是和同伴来干洗头发。
他话很少,洗完从不问价,放下一张百元钞票转身就走。
我追出去喊找钱,他只回头摆摆手。
一连十天,皆是如此。
几乎就在同时,对面外经贸学院,一个叫巴特尔的蒙古族研究生也来得勤了。
他二十四岁,来自通辽,还有一年毕业。
闲聊中得知,他父亲是当地二中的校长。
他偶尔会提到正在准备的日语考试。
接连两个月,他几乎天天报到。
铁柱的修理铺就在正对面。
只要他稍加留意,我店里这些“热闹”,定然尽收眼底。
有时,我也想换个地方。可又舍不得。
这里的生意实在太好,是我和一家人生活的保障。
更深处,还有一个微弱的期盼:我怕搬走了,会错过那或许会再响起的电话,那或许会再寄来的信。
过完今年的生日,我满二十岁了。
对于那些投注过来的、带着温度的眼神,我已能一目了然。
只是,那颗心在经历过一场焚心蚀骨的大火后,似乎只剩下冷却的灰烬。
我这里,消息是一潭死水。
但世界自有它传递讯息的方式。
那天,他那个矮个子同学来剪发,闲聊间提起:“庆子最近又搬了宿舍……听他说他姐,交了个日本男朋友……庆子自己也讲,以后大概就留在那边了。”
我正修剪着他的鬓角,剪刀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是吗。”我应了一声。
他问:“你们没有联系吗?”
我摇摇头!
时间,果然是最有效的武器。
他父亲大概如愿了。
而我,也该把这最后一点念想,彻底掸落了。
那天晚上打烊后,巴特尔倚在门框上:“霞子,我想请你吃饭。”
我抬起头。他长得不丑,眉眼深邃,笑起来带着坦率的热情。
或许是因为心里那片空茫太辽阔,我点了点头:“行。”
“我知道一家地道的蒙餐。”他眼睛亮起来。
“走吧。”我锁好店门。
去饭店的路,要经过铁柱的修理铺。
他正在那摆弄零件。
我们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他抬眼看过来,动作停了一瞬。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伸出手,挽住了巴特尔的胳膊。
巴特尔随即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这样,又过了两个月。
我好像真的没有心了。
巴特尔对我很好,是那种毫无保留的、直白的好。
可我那颗心,像是裹在厚厚的茧里,能看见他的好,却触摸不到温度。
我依然戴着那块同款手表,那枚戒指也还在手指上。
我不知道他的是否还留着,但我知道,他一定已经开始忘记我了。
而对于巴特尔的种种热烈,我有时冷眼旁观自己,心底会浮起一个近乎残忍的念头:我大概,也只是在逗逗他。
快过年了,学校放了假,他本该回通辽,却迟迟没走,在旁边的小宾馆开了间房。
腊月二十八,他一直等到晚上十一点我打烊。
我们又去吃饭。
那家烧烤店里,铁柱和他的新媳妇,竟然也在。
巴特尔坐到了我旁边,手臂虚虚地环在我身后的椅背上。
我没有推开。
席间,他讲着各种笑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配合地笑着。
趁我仰头笑的瞬间,他忽然快速低下头,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
我脸上的笑容未变,轻轻推了他肩膀一下:“别闹。”
他挠挠头,也跟着傻笑,然后问:“你明天几点的车回家?”
“睡醒就回。你呢?”
“我早晨七点的火车。”他顿了顿,“那我们……明年见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开店?”
“过了正月十五吧。”我拨弄着盘子里的烤串,“这一年……感觉像过了几辈子那么长。”
“行。”他看着我,眼神柔软,“我开学前早点回来。”
沉默了一会儿,他声音低下来,带着郑重:“霞子,做我女朋友吧。明年夏天我就毕业了,如果我不出国……我带你回通辽。我们……结婚。”
我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年轻而诚挚的脸。我只是笑了笑:“你明年来了再说吧。”
过年回到妈妈家,气氛依旧是喧闹的。只是这份热闹,好像隔着什么。
大年初二,几个老同学来找我玩。
他们热烈地谈论着未来。
瑞霞上了技校,老袁考上了师范,苏霞和满乐分了手,徐泽和青子准备年底完婚。
我安静地听着,却感觉自己像一张被反复揉搓的旧报纸。
大家终究还是问到了我:“你怎么还是自己回来的?”我平静地说:“我离婚了。”
同学们都愣了一下。随即,七嘴八舌的声音涌上来。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女儿会跑了,会说话了,能甜甜地喊“姥姥”、“老奶奶”。我蹲下身,轻声说:“喊妈妈。”
她好奇地看着我,眨了眨眼,扭过头跑开了。
那小小的背影,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我早已麻木的神经。
铁柱是初五来的,专程来看孩子。他肯定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从院门口走进来,身上带着寒气。我也只扯动嘴角,算打了个招呼。
三婶悄悄把我拉到一边:“霞子,你们……不行就复婚吧?看看孩子,多可怜。”
我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尖锐的东西硌了一下。
如果……如果他不曾拿着那些照片,去找相里庆父亲,我或许真的会考虑。
“不可能了,三婶。”我看着窗棂上的窗花,声音很轻,“我和他,再没可能了。”
我像个缩进壳里的螃蟹,一直待到了正月十五过完,才回来开门。
正月十七,巴特尔早早跑了回来。他一把拉开店门喊:“霞子!走,吃饭去!”
刚走到街边,他就迫不及待地问:“考虑得怎么样了?做我女朋友吧!”
街对面,铁柱的铺子门开着。
我看着巴特尔眼中炽热的期待。
心里有个冰冷而疲惫的声音在说:不然,就走吧。
远远离开这里。
他能带我走,我就跟着。
去哪里都好,只要不是这里。
“行。”我脱口而出。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
随即,巨大的喜悦像烟花般在他脸上炸开。
他高兴地低吼一声,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力气大得让我脚下一个趔趄。
他紧紧搂了我一下,然后松开,双手扶着我的肩膀,眼睛亮得惊人。
我抬起头,视线越过他颤抖的肩膀,恰好看见街对面——铁柱不知何时已站在修理铺门口,目光直直地投向我们。
我没有移开视线,坦然地与他对视了一秒钟。
然后,我转回头,对巴特尔说:“走吧。”
我们一起转身离开了。
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像钉子一样。
第二天,我无意中瞥见,巴特尔走进了铁柱的店里,待了一会儿才出来。
等他过来时,我随口问:“你去那边做什么?”
“给手表换块电池。”他答得自然,“聊了几句,他也是蒙古族。”
“嗯。”我应了一声。
第三天,巴特尔没来。
第四天下午,他才出现,脸上是从未见过的阴沉。
他默默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我走到他面前,轻声问:“怎么了?”
他不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看我,眼神里有审视、困惑,还有隐隐的愤怒。
他手伸进外套内兜,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一言不发地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低头看去。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冻住了。指尖变得冰凉。
那是孩子百岁时拍的照片。
照片里,我抱着孩子,脸上是初为人母的笑意。
铁柱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照片有些旧了,边角磨损。
“他说……”巴特尔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他说,这是你的孩子。”
他目光直直地刺向我,“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妈妈。”
我迎上他逼视的目光。
店里的空气凝固了,只有挂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
手里的照片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钧。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之后,巴特尔再没有来过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