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院门被拍响,清冷的空气裹挟着熟悉的咋呼声涌进来:“红霞!红霞,回来没?”
屋里瞬间炸开锅。
杜鹃、瑞霞、老袁、苏霞,还有已经成了两口子的徐泽和青子,围炉坐下,瓜子糖果堆了满桌。
炉火噼啪,茶水氤氲 话题滑到青子和徐泽身上。
老袁嗑着瓜子,语气随意:“他俩年前办的婚礼,摆了十几桌,挺热闹。”
我笑着点头,心里明白——当年我第一个匆匆结婚,谁也没通知;
如今他们礼尚往来,再正常不过。
我们又说起其他人的近况,上大学的,换工作的,分分合合的。
琐碎,真实,带着泥土气,把我从那个悬浮的金色世界里一点点拽回地面。
徐泽和青子挨坐着,偶尔低语,相视一笑,脸上是磨合后的安定光晕。
我看着,心里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说不清是羡慕还是释然。
空气温热,也隔着微妙的、时过境迁的距离。
同学们照例关切:“红霞,还是一个人?就没想再找一个合适的?”
我笑了笑,垂下眼,声音轻得像说别人的事:“不找了。我这样,离过婚还带孩子,谁愿意真心娶?”
话音刚落,桌上炸开一片反驳。
“胡说!咱们红霞哪点差了?”
“带孩子怎么了?真心过日子的不会介意!”
“好的都在后头呢!”
他们急切,真诚。
我抬起头,迎着那些纯净的眼睛,努力弯起嘴角:“嗯,借你们吉言。”
笑容挂在脸上,心里却沉沉地坠着——有些标签,贴上了,只有自己知道分量。
我没再继续,转而问起老袁的毕业分配,苏霞的打算。
苏霞说想来青城。
我把电话号码留给他们:“谁来了,给我打电话。”
他们脸上掠过一丝羡慕。
这次没人提议去跳舞,只是围炉喝茶聊天,竟也有种别样的安稳。
初六,我告别奶奶和妈妈,带着更清晰的茫然,回了青城。
他没来,是小刘接的我。
晚上飞机落地厦门。
海风湿暖咸腥,与北方的干冷截然两样。
隔天我们去鼓浪屿,小岛很美,钢琴声不知从哪扇窗飘出。
我穿着新裙子,他帮我拍了许多照片。
照片里的我笑容灿烂,心里某个角落却闷得透不过气。
最后一天逛街,路过珠宝店。
橱窗灯光璀璨,一个念头冒出来——我想试试。
我拉他进去,指着一枚简洁的白金钻戒:“麻烦试试这个。”
他站在身旁,正好手机响,转身出去接了。
销售小姐取出戒指。
我伸出左手中指,冰凉的金属环套入,尺寸意外地合适。
钻石折射细碎的光。我转动手指看着,对销售小姐笑了笑:“戒圈秀气。就这个,包起来。”
我用他给的卡,买下了它。
直到签单,他都没有进来。
那一刻我彻底清醒——是我之前抱了不该有的幻想。
这枚戒指,是我自己买给自己的。
它是一个沉默的宣告!
回到青城,二月,美容课程结业了。
红封皮的证书捏在手里,心里却依旧空落。
光有证不行,得像俊梅说的,得有个自己的事。
我常去找俊梅商量。
她说:“真想干,卖衣服最好做。年轻姑娘的钱最好赚。”她建议我去满达商城看看。
我们一起去了。
商城人声鼎沸,音乐和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
看中一个位置不错的摊位,年租一万八,押金一万。我心里有了数。
挑了个他心情似乎不错的时候,我蹭过去,声音放软:“老公,我老这么待着无聊……美容学完了。”
我想试试卖衣服,自己喜欢,也可以自己穿。
“你说行吗?我就想试试。”
他抬头看了我几秒,眼神看不出情绪。
隔天他来,丢给我一个报纸包。“拿着,五万。想试,就去试试。”
我接过那沉甸甸的纸包,心里翻涌着复杂滋味——有得到支持的欣喜,也有更深沉的、说不清的什么。
我扑过去搂住他脖子,说:“谢谢老公!爱你!”
他拍了拍我的背,没说话。
路给了,怎么走,走成什么样,从现在起,真的要看我自己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投入一场马不停蹄的忙碌。
租店、装修、进货——每一件都琐碎具体,耗尽心神。
店面在满达商城最好的位置,人来人往。
我刷了浅米色墙漆,挑了银色货架,装了亮堂的灯。
去北京进货,带着弟弟连带旅游,走了五天。
回来熨烫,搭配,挂版,站一整天琢磨怎么挂才吸引人。
我雇了个24岁、已结婚的姐姐帮忙。
充实是真实的。
每天回家,脑子里不再是一片虚无的白。
账本上的数字,客人的评价,甚至挑剔的还价,都成了生活沉甸甸的实感。
我开始琢磨那个季节卖什么。
慢慢可以精准的打回当季的爆款!
这让我感到一种陌生的、扎扎实实的快乐。
只是,这份快乐似乎正将他推远。
他来的次数少了。
即便来,也多在深夜!
听见钥匙响,抬头见他站在门口。
“还没睡?”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算账。”我合上本子,想走过去抱他。
他却往往先一步走向浴室。
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沉默。
不再是黏稠的亲密,也不是冷硬的争吵,而是一种生疏的客气。
像隔了层薄冰,看得见彼此,却触不到温度。
我能感觉到他的不悦,尽管他从未明说。
那感觉在细节里——当他深夜过来,见我累得蜷缩如猫,兴致全无;
当我兴奋地拿着新裙子比划,他只瞥一眼,心不在焉地“嗯”一声;
当我接到店里电话多讲几句,挂断后便能察觉他目光里一闪而过的不耐。
那是一种领地被侵入的不悦。
我曾是他“金屋”里一件安稳美丽的藏品,完全属于他的闲暇。
如今,这件藏品自己打开了玻璃罩,走到阳光下,沾染尘土汗水,有了自己的心思和奔忙。
这背离了他最初的“设定”。
我试图平衡,在他在时,努力扮演柔顺的“宝贝”。
可心思一旦野过,再收回总显得刻意笨拙。
我的注意力无法完全集中于他,话题里掺杂着“成本”、“客流”、“新款”。
有时正说着话,我会突然走神,想起该去北京补货了。
他也变了。
过去那种包裹性的关注悄然撤退。
他依然给钱,仿佛在用物质维持平衡,或是一种更直白的“补偿”与“划界”——钱可以慷慨,但我的时间和精力,不该过多被“旁事”占据。
偶尔,在温存时刻,他的手指拂过我的脸颊,停顿比以往更长,眼神里带着复杂的审视,像在重新评估一件有了自我光泽的器物。
这时,我会下意识屏住呼吸,更紧地回抱住他,仿佛想用身体的贴近弥合看不见的裂隙。
但裂隙终究在那里。
忙碌带来的踏实感,与感情里日渐清晰的凉意,交织成我生活新的底色。
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正一步步走出他建造的宫殿,踏入充满尘土与可能的人间。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再硌脚,也得走下去。
只是回望时,那座宫殿依然矗立身后,华丽而寂静,而我不再是当初那个甘愿被永远珍藏其中的女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