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就是我。
是他从声色场中“挑选”的,是他众多按年更换的消遣里,正在使用的最新一款。
是比“一次一千”更“经济实惠”的、按月计费的选择。
是一个需要在他妻子面前保持“干净”记录的、安全的解决方式。
什么独特的眼光,什么惹人怜爱,什么短暂的分离是为了积蓄思念,什么一年之约后的崭新人生……
全是阳光下最虚幻的泡沫,被她用最平静的语调,轻轻一吹,“噗”地一声,破裂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湿痕都没留下。
只有几乎将我撕裂的恶心,和从骨髓深处渗出的、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绝望,真实地包裹着我,吞噬着我。
我不知道是怎样离开茶馆,怎样拦下车,怎样回到这间此刻空旷得像华丽坟墓的“家”。
推开门,午后的阳光泼洒进来,纤尘不染,却冷得刺骨。
我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慢慢滑落,跌坐在地。
眼泪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不是啜泣,是无声的、崩溃的奔流。
我紧紧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仿佛能缩进一个不存在的壳里。
哭了多久?
不知道。
直到眼泪流干,眼睛肿痛,只剩下空茫的麻木和一阵阵发冷的战栗。
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从刺眼的白炽,变成昏黄的暖色,然后彻底消失。
夜来了。
我没有开灯,坐在浓郁的黑暗里。
脸上泪痕已干,绷得皮肤发紧。
脑海里那些尖锐的碎片,渐渐沉淀,显出一种冰冷的清晰。
我想起他第一次叫我“宝贝”时,心头那阵陌生的悸动。
想起在故宫,他拒绝与我合影,我对着镜头笑,心里却空了一块。
想起在金狮空旷的舞池,偷吻他时,以为那一刻的亲近便是全部。
想起自己买下那枚戒指,冰凉套上手指时,那点倔强又悲凉的自我安慰。
想起英子认真的眼神:“多个心眼。这不是个长久的事。”
想起俊梅在狭小厨房里说:“得学点什么,不然时间就过去了。”
原来,所有线索早已埋下,所有征兆早已显现。
只是我被名为“宠爱”的金箔蒙住了眼睛,被华服、美食和那些误以为是“特别”的瞬间,哄得晕头转向,自愿闭上了看清事实的双眼。
一年换一个。
干净,省心,也容易打发。
这几个字,像十根冰冷的手术钉,将我牢牢钉回现实粗糙的地面。
我不是女主角,连像样的配角都算不上。
我只是他按年付费的服务项目中,最新一期的用户。
期限将满,体验卡即将到期。
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漫上来。
但这一次,不再只是被羞辱的愤怒和悲伤,还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手机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嗡嗡震动。
是他的专属铃声。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我不敢触碰。
铃声执着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它在催我接起,催我回到那个被设定好的角色里。
或许他会问:“宝贝,下午去哪了?”
或许他会说:“晚上临时有事,旋转餐厅改天。”
我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连愤怒和质问的力气,都被下午那场酷刑般的会面抽干了。
接起电话,说什么呢?
听他编织另一个谎言,还是自取其辱地证实那个我已经知道的真相?
铃声停了。
屏幕暗下去。
几秒后,又亮起,是短信提示音。
我划开屏幕。
「临时有事,晚上不过去了。自己吃饭。」
短短一行字,连个解释或安抚的词语都没有。
仿佛下午那场精心准备的约会,我那雀跃的期待,都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可以随时取消的日程。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灭屏幕。
也好。
我不知道他是否知晓下午的会面。
但此刻,这都不重要了。
那个旋转餐厅的约定,那个我曾以为象征着关系更进一步、带着些许平等意味的“我请你”,和他妻子轻描淡写掀开的真相相比,像个一戳就破的彩色泡泡,连惋惜的余地都没有。
我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
腿坐得发麻,像有无数细针在扎。
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璀璨的、与我无关的万家灯火。
镜子里映出我的影子,穿着那身为了见他而精心挑选的米色套装裙,妆容因泪水和时间侵蚀而斑驳,昂贵的裙子起了褶皱。
下午出门前那个精致完美的“礼物”,现在看起来落魄又可笑。
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
玻璃上,我的倒影和窗外的灯光重叠,虚幻又遥远。
我想起自己那间小小的服装店。
想起摸着不同面料时指尖的触感,想起跟批发商讨价还价时的紧张,想起客人买走衣服时,数钱的清脆声响。
那些时刻,是真实的,是属于我自己的。
还有那张美容证书,塞在抽屉深处。
还有俊梅给的那个廉价水晶天鹅挂饰,在床头轻轻晃动。
这些微弱、渺小、甚至寒酸的东西,此刻,却比这间华丽公寓里任何一件昂贵的摆设,都更让我感到一丝可依靠的实感。
我转身,不再看窗外。
走到洗手间,打开灯,刺眼的光线让我眯了眯眼。
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眼眶红肿、却不再有泪的脸。
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彻底死了。
那个相信童话、渴望被拯救、沉迷于金色笼子的乔婷,被下午那场“骤雨”浇灭了最后一丝幻想的火星。
但,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在灰烬里,艰难地探出了一点芽。
不是希望,至少现在还不是。
更像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空白。
既然戏台已塌,假面已碎,那么接下来,可以不再完全按照别人给的剧本了。
夜还很深。
我不知道明天他会怎样,那即将到期的“一年之约”会如何收场。
但至少今晚,我不想再等他的电话,不想再猜他的心思,不想再扮演那个乖巧的“宝贝”。
我走回卧室,脱下那身束缚的套装裙,换上最普通柔软的睡衣。
关掉手机,扔在客厅的沙发上。
然后,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在一片沉重的、却奇异的平静中,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但房间里,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这一次,是真的只剩下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