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忙碌而充实,顺遂得像水到渠成,笑容也越来越多。闲暇时,我依然最爱去蹦迪。
震耳的音乐、缭乱的灯光、快速投入舞池的喧闹,对我莫名有种本能的吸引。如今再去玩,心境却不同了——纯粹是为了放松。
我常拉上李晓霞,陈梦也时常加入,只要她能悄悄从裴同学那儿“溜”出来。李伟更是跟在我身边的小尾巴,她对这喧闹新奇的世界充满了好奇。我们还渐渐有了一支固定“小分队”。李蒙自然是我们的专属司机兼保镖,随叫随到,沉默可靠。
“姐,这曲子节奏真好!”在轰鸣的音乐里,李伟凑到我耳边大声喊,身体跟着节奏自然摇动,长发飞扬。艺校的熏陶让她对节拍有种天生的敏锐,置身其中毫不怯场,甚至比我更显得自在、投入。
旋转的光束扫过她年轻光洁的脸庞,那种饱满的、毫无顾忌的青春气息,让她在舞动的人群里格外打眼,像一株迎着疾风依然舒展的植物。
玩到快散场,李蒙的电话总会适时响起。
他的车稳稳等在门口,像一种沉默的依靠。我们带着一身未散的喧嚣与热气,钻进温暖的车厢,说笑着,转战下一个据点——通常是烟火缭绕、人声鼎沸的烧烤摊。
冰镇啤酒瓶上凝着冰凉的水珠,在路灯下折射着微光。李伟一边吃着烤串,一边兴奋地比划:“刚才那个领舞的女孩,动作真带劲!还有那段贝斯solo,你听见没?太有感觉了!”李晓霞笑着逗她:“瞧你这劲儿,以后是不是也想上台跳,当个领舞?”李伟只是抿嘴笑,没答话。
夜风吹来,带走些许微醺的燥热。她忽然很认真地看向我和李晓霞,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姐姐,和你们这样住在一起,真开心。”停了停,语气里满是纯粹的憧憬,“每天都觉得新鲜,有意思……!”
我和李晓霞相视一笑,没说什么。
我没接话,只又递给她一串刚烤好的、撒满孜然的肉筋。某种细微的变化正在她年轻的生命里悄悄发生。这五光十色的夜,那些在台上台下都闪闪发光、仿佛拥有另一个世界通行证的身影,正像一颗充满诱惑的种子,落入她丰沃而好奇的心田。
生活的河流表面平静流淌,却总在不经意处藏着暗礁。直到那个普通的下午,陈梦来了。
门被敲得又急又轻,带着一种慌乱。打开门,她站在那儿,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通红一片,眼泪还在不断往外涌,把脸上原本精致的妆冲得一道一道的,狼狈不堪。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嘴唇轻轻发抖。
“梦?怎么了这是?”我心里一紧,赶紧把她拉进屋,按在沙发上,握住她冰冷的手,“别哭,慢慢说。”
她抽噎得厉害,断断续续地:“婷……我……我好后悔……真的好后悔……”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递过一杯温水。“别急,先喝口水。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裴云峰欺负你了?”
她摇头,又点点头,手指冰凉地紧紧抓住我的手:“不是他……是他家里……他们,他们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我心中隐约有了预感。
“知道我以前……在金狮做过服务员。”说完这句,她几乎崩溃,“周末去他家吃饭,说是见他的叔叔婶婶们……结果,他两个叔叔……其中一个,我认识……那人以前常去金狮,对我……有过别的想法,但我一直说自己是学生,只是兼职……他给我订过包间,也单独请我吃过一次饭……”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得更厉害:“昨天饭桌上,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也认出我了……我吓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裴云峰看我脸色不对,一直问我怎么了,我根本不敢说……吃完饭我们一起回去,然后家里就打电话让他回去了,一直到今天一整天,他没找我,一条信息都没有,电话打过去也不接……婷,他家那种家庭,最要面子……我们完了,肯定完了……”
她伏在我肩上,哭得浑身发颤。那不只是失恋的伤心,更像是一种世界骤然崩塌的恐慌,混合着秘密被赤裸揭开后的羞耻与无助。
我抱着她,轻抚着她的背。
“金狮的服务员”——这个身份,在我和陈梦这里,曾经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东西。
对我而言,那是人生跌到谷底时能抓住的一根稻草,是养活自己最直接的方式。即便如此,当时我也只敢做相对简单的领位,小心翼翼地守着那条自己设定的模糊界限。
可对陈梦呢?她家境不错,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去那里工作,起初更像是一场寻求刺激、体验不同生活的青春冒险。她从没想过,这段自以为掌控之中的“经历”,会变成一根淬了毒的刺,在她最接近幸福、谈婚论嫁的关口,精准而冷酷地扎进最要害的地方。
“知道就知道了吧,”我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服务员而已,凭自己双手挣钱,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不一样的,婷,真的不一样的……”她拼命摇着头,“在他们那种家庭眼里,在那种场合工作过,就是‘复杂’。裴云峰他……他嘴上不说,可他最在乎他家里的看法了,他想走的路,需要家里的支持……”
看着她绝望崩溃的样子,那些关于“缘分天定”的宽慰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如此苍白。
我也曾被放在某种目光下反复审视、衡量,然后被轻易地抛弃。我太知道,有些门槛,不是你努力跨越就能过去的。尤其是当你的“过去”,被放在一个所谓“体面”家族的天平上称量时,一点点他们眼中的“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
“梦,”我捧住她泪痕斑驳的脸,用纸巾轻轻擦去糊掉的睫毛膏和眼泪,“你听我说。感情这事,说到底,能走下去,靠的是两个人的缘分和彼此的心意;如果走不下去了,硬凑在一起,也只是互相折磨。他家若是因为这个,就否定你整个人,那这样的家庭,不进也罢。”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我,眼神涣散。
“不想回学校,不想一个人待着,就回来。
我的床分你一半,咱们还像以前一样。”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晚上咱就出去玩,化的漂漂亮亮的,穿最漂亮的裙子。把不高兴都甩掉。他不来找你,是他没福气。你条件多好?正经大学生,漂亮,气质好,会打扮又洋气。离了他,还怕找不到更好、更懂得珍惜你的人?”
陈梦靠在我怀里,哭声渐渐低了,变成小声的、断续的抽噎。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我们相拥的身影上。这个小小的合租屋,此刻又成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避风港。
李伟听到动静,从房间里探出头,看见我们这情形,愣了一下,轻声问:“姐,你们……没事吧?”
我轻轻摆了摆手。
心里的那份轻快与顺遂,悄悄沉淀下去,蒙上了一层现实的薄灰。
原来,有些灰尘,不是你用力掸去,别人就看不见了;有些过往,即便你自己觉得已经彻底跨过,却可能在别人设定好的轨道和评判体系里,成为一块突兀的、无法忽视的绊脚石。
陈梦的眼泪,像一面冰凉而清晰的镜子,让我再次看清,我们行走的世间,有着怎样复杂、严苛的规则。
而所谓的“重新开始”,或许从来都不是简单的遗忘与覆盖。